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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虹醫(yī)院的大門口有一家不太起眼的手沖咖啡廳,袁尚卿和仇婧在這里坐了一下午,桌上的蛋糕沒動幾口,咖啡倒是喝了好幾杯。這時咖啡廳的玻璃門被人打開了,門上掛著的風鈴“鈴鈴鈴”地響了一陣,老板在吧臺后面一邊沖咖啡一邊頭也不抬地說:“歡迎光臨”。
兩人不約而同朝門口看去,見是邱佳鑫,忙向他招手。袁尚卿從其他座位上拖過一把空椅子,一面問:“怎么樣?搞定了嗎?”
邱佳鑫在椅子上坐下,從隨身的跨包里掏出個病例本往桌上一放,然后拿起袁尚卿面前的咖啡一口氣干了。
“就是這個?”袁尚卿拾起病歷本開始翻看,第一頁寫著“子宮輸卵管造影檢查:宮腔較小;右側輸卵管不完全梗阻,左側輸卵管近端梗阻......”他接著往后翻,又看到盆腔b超、17α-羥孕酮等若干項檢查的報告單,最后一頁是醫(yī)生用龍飛鳳舞的書法寫的診斷結果,洋洋灑灑寫滿了一頁紙。仇婧也湊了過來,眉毛擰在一起,問:“誰的檢查報告?”
邱佳鑫說:“你別管是誰的報告,能證明你們是不孕不育不就行了?”
“靠譜嗎這?”袁尚卿盯著醫(yī)生的書法看了半天,一個字也認不出來。“怎么連醫(yī)院的戳都沒蓋?”
邱佳鑫白了他一眼,說:“哪家醫(yī)院給病人寫完診斷還往上蓋戳?一看就知道你做賊心虛。”說著他從袁尚卿手里搶過病歷本,指著最后一頁主治醫(yī)生那一欄,說:“這不是醫(yī)生在這簽名了嗎。”
仇婧和袁尚卿同時覷著眼伸頭去看,仔細一看,倆人樂了,右下角的簽名欄里果然寫著不起眼的兩個字:“宋梓”。
“宋醫(yī)生怕是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送’了一輩子‘子’,今天居然是幫人家做不孕不育的偽證。”袁尚卿笑著將病歷本收起來,然后笑容逐漸變成了苦笑,“要不是我媽最近逼得太緊,我們倆也不至于想出這種陰招。回頭幫我謝謝你朋友,改天我請他吃飯。”
“吃飯就不用了,”邱佳鑫說,“別跟其他人亂講就行。我讓我朋友簽的是假名字,其實他叫宋宰,宰相的'宰'。”
袁尚卿和仇婧一聽,笑得更厲害了,說不管是“送子”還是“送崽”,宋醫(yī)生的名字都很旺他的事業(yè)。
回到家以后,他們把病歷本和檢查單拿給母親看。母親從始到終陰沉著臉,她雖然看不懂醫(yī)生的鬼畫符也看不懂各項數(shù)據(jù)指標,但是她明白,就這么薄薄的幾張紙就將她做奶奶的資格徹底剝奪了。她抬起頭來,臉上的皺紋仿佛深刻了很多,她打量站在一旁的兒子和兒媳,搖頭、嘆氣,過了很久,她意味深長地說:“不怕。有病咱治病,這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啊。”袁尚卿夫婦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母親是什么意思。可是沒過幾天他們就徹底明白了。
周末的一大早,母親風風火火地從奉賢趕來松江。彼時,袁尚卿和仇婧正分別在各自的家中享受假日上午的回籠覺。袁尚卿接到母親的電話登時睡意全無,母親說已經到了他松江的家里,怎么大周末的家里沒人?袁尚卿一邊穿衣服一邊在電話里大聲嚷嚷,責怪母親說來就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母親更有理,聲音比他還大,說兒子現(xiàn)在本事了,翅膀硬了,老娘見兒子還得提前請示報備。袁尚卿來不及和母親分辯,忙給仇婧打電話說明狀況,好說歹說才說服仇婧犧牲和吳婉昕一起逛街的幸福時光陪自己回去應付母親,代價是一頓頗不便宜的日料自助。
袁尚卿在路上一邊開車一邊想,這么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總不能永遠這么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他看了看坐在副駕駛上的仇婧,臉拉得老長,顯然已經到達了忍耐的極限。現(xiàn)在她連花心思去掩飾對母親突然襲擊的厭煩都懶得了。
車剛開到院子里,二人就聞到一股怪味。仇婧邊皺著眉頭邊抽著鼻子問:“這是什么味啊?”袁尚卿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可是等他們拉開大門,一股濃烈嗆鼻的中藥味,辣得兩個人睜不開眼睛。整個一樓的客廳里烏煙瘴氣,辛烈的腥咸苦味直往鼻孔里鉆,搞得二人頭昏腦漲。袁尚卿不由得朝里面大聲喊,“媽!媽!”一面趕緊將所有的窗戶全部打開通風。
母親系著圍裙從廚房里探頭出來,嗔道:“瞎嚷嚷什么?!”
“你在煮什么?這么的大味兒。”袁尚卿使勁兒捏著鼻子。
母親沒理他,回到廚房將火關小,然后慢條斯理地將圍裙摘下來掛好,說:“我托你二伯娘從她小嬸子那里弄來的偏方,她小嬸子當年也是懷不上,吃上這個就好了。”
袁尚卿驚恐地回頭去看仇婧的反應,只見仇婧的臉都綠了。他擔心仇婧一會兒做出什么后果嚴重的事情,于是趕緊對母親說:“吃什么偏方啊!藥也是亂吃的?!”他顧不上許多,必須得讓仇婧知道,至少自己是站在她那邊的。
“哎呀,你們懂什么。你二伯娘的小嬸子當年就是吃這個,沒幾個月就懷上了。”母親走過來,走到仇婧身邊,“你們那個檢查報告我托人仔細研究過了,尚卿是沒有問題的——”她看了仇婧一眼,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仇婧的臉色越發(fā)難看,眼看巖漿涌到了火山口。母親拉著仇婧的手在沙發(fā)上坐下,苦口婆心起來:“婧婧啊,你年紀還輕,有什么問題都不怕的,啊,只要媽媽給你好好調理調理。這個方子里的藥都老貴,有蟲草,有丹參,有阿膠,還有那沒下過蛋的小母雞,哪一樣都不好找啊,放在過去那都不是平常人家吃得起的東西......”
“媽——”袁尚卿忍無可忍,“民間土方子哪能隨便吃啊?!電視上多少亂吃偏方吃出人命的.....”
“我是你親媽,我還能害你啊!”母親成了一只進入戰(zhàn)斗狀態(tài)的公雞,接著她轉向兒媳,“媽知道你們平時都忙,這藥熬起來也費事,媽給你把一個月的量都熬好了,分好袋放冰箱里,你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一袋倒在小碗里,微波爐里轉一轉就能喝。”接著,她又語重心長起來,“婧婧啊,你還年輕,這女人的身子要是調理不好以后可有你后悔的,你是好孩子,你聽話,啊。”
仇婧至始至終一句話也沒說,她聽著婆婆絮叨著,任由婆婆如同枯樹枝一樣蒼老的手在自己的手上拍來拍去,她真想把桌子掀了奪門而出。袁尚卿躲在母親的身后,對自己名義上的老婆做出央求的手勢。她看他急的汗都下來了,心想算了,難保自己的父母以后不會做出此類事情,到時候也需要袁尚卿配合。于是她忍氣吞聲,勉強沖婆婆笑了笑,說:“我知道了,媽。”
母親走后,仇婧把大門“砰”的一關,板著臉坐在沙發(fā)上一句話也不說。袁尚卿在一旁好聲好氣地賠不是,仇婧扯著嗓子嚷起來:“你媽那話意思啊?!你身體沒毛病,有毛病的就得是我唄?!”
袁尚卿苦著一張臉,賠笑說:“那病例不是假的嗎?再說上面又是子宮又是輸卵管的,我也長不出那些玩意啊......”
仇婧把牙咬得咯咯響,她說:“你少跟我嬉皮笑臉,都是你出的餿主意,搞什么不孕不育證明,現(xiàn)在好了,我在你媽眼里就是一只下不出蛋的母雞,以后指不定還有什么難聽話在后面等著我呢。”
“我媽的話你就聽聽,別往心里去。她歲數(shù)大了,又一心想抱孫子,我這不也是沒有辦法嗎?她要折騰就讓她折騰,等過段時間慢慢接受就好了......”
仇婧冷笑一聲,說:“你說得容易,冰箱里那些中藥你喝?”
袁尚卿不說話了。仇婧起身快步走進廚房,“霍”地打開了冰箱門,果然看見婆婆將中藥液用密封袋一個個小心地裝好,又整整齊齊地碼了一整層。她拿起一個就往水池里倒。
“你干嘛!”袁尚卿在她背后喊,“我媽好不容易熬的,里面那么多名貴中藥,你就這么給倒了?”
仇婧疑惑地瞪他,問:“不倒怎么辦?你喝?”
袁尚卿又不說話了,眼睜睜看著仇婧把一袋還沒徹底涼透的中藥嘩啦啦沖進了水池,銀色的金屬池壁一下子給染成了暗沉的咖啡色。
袁尚卿偷眼看了看仇婧,小聲說:“其實我媽也沒提什么過分的要求,就是想抱個孫子而已......”仇婧把手上的動作停下,用一種略帶嫌惡的眼神看著他。他又說:“我相信你爸媽肯定也很想抱孫子,既然我們?yōu)榱藵M足雙方父母的心愿連婚都結了,再要個孩子也沒什么吧?”袁尚卿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后成了蚊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