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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楚誠在錦繡路上轉了二十分多分鐘,四個輪子的車比兩條腿的路人還慢。他把目光溜進路邊大大小小的社區和巷子,想要尋找一個能容他把車停進去的地方。他焦躁地看了一眼手表,后悔在出門的時候糾結再三卻終究沒有選擇打車。二十多分鐘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很難得的一整塊時間了,而今天卻被浪費在路上。更重要的是,第二次見面就遲到,這遠比浪費時間要嚴重得多。
他繞了好幾圈,最后還是把車停在前程路上的一個小巷子里,然后徒步往浦東圖書館走。還沒看到圖書館的大門,韋楚誠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似乎擔心這個電話遲打一秒鐘,約會對象就多一秒鐘離開的風險。他腳下大步流星,舉著電話焦急地等待對方接通。他一面在心里嘲笑起自己,都快四十歲的人了,何至于見個網友還像年輕時那樣沉不住氣?
“喂。”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對方把聲音壓低到只剩氣息可以辨認的程度。
“我到了,可以來接我一下嗎?”
五分鐘后,一個男孩子邊穿外套邊從圖書館長長的階梯上走下來,隨身帶的書和外套的袖子打架,在兩只手上顛來倒去。他還沒走近,就遠遠地看到了等在大門口的韋楚誠,像是發現了什么驚喜,笑得陽光燦爛。言江寧,這是他的名字。現在的人對誰都不信任,朋友圈僅三天可見,個人照三秒銷毀,就算是介紹名字也要拆成姓和名、中文和英文然后一樣一樣地交換。韋楚誠早就習慣了這個圈子里的攻防和試探,所以當他和言江寧第一次見面還沒聊上幾句對方就自報了家門的時候,他覺得既意外又新奇,他頓時產生一種感覺,這個男孩子的內心和他的外表一樣明媚而干凈。韋楚誠逆著冬日清晨耀眼的朝陽看過去,江寧笑容和煦地走近了,那張臉果然讓人無法將目光輕易移開。
“不好意思,附近不大好停車,等很久了吧?”韋楚誠抱歉地解釋說,然后拿出一盒包裝十分精美的巧克力。他知道江寧愛吃甜的東西,于是特意將朋友送的一盒進口巧克力從公司來了過來。
言江寧驚喜地睜大眼睛,一個大大的笑臉緩緩綻開,這禮物似乎稱心如意。“謝謝!”他頑皮地眨了眨眼,不客氣地把巧克力接過來,像是擔心送禮的人會反悔。韋楚欣賞著的他手舞足蹈,不知道自己此刻笑得像個老父親。他心想,果然還是個小鬼頭啊。
“不要一下吃太多了。”他的語氣不知不覺地就變成了嬌慣。他清楚,自己對這個小鬼頭其實是很著迷的。韋楚誠得承認,對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他的確沒有什么抵抗力,確切地說,是對他們年輕的身體沒有抵抗力。可是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都狂妄、自大,要么幼稚要么扮熟,這些又常常讓他無法忍受。可是言江寧給他的感覺實在太不一樣了,他終究很難說清楚,真正吸引他的是這個男孩陽光開朗的好性格,還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這副好皮囊。
江寧把韋楚誠帶進圖書館,來到自己的座位,可卻發現位置上已經被放了一臺筆記本和好幾本書,前后左右其他座位上也是要么有人要么有物。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韋楚誠,似乎把找不到位置當成了自己的責任。韋楚誠安慰他似的笑了笑,這種時候他是不會覺得浪費時間的,把時間花在讓自己賞心悅目的事情上是一筆劃算的投資。他謝天謝地這里沒有位置可坐,這種空氣污濁又人多擁擠的公共場所他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況且本來他今天也不是來看書的,公司的事情已經安排妥當,其余的事務秘書可以處理,所以今天他就是給自己放假。沒有位置更好,省得要在這里裝模作樣地啃手里那本《蒙田隨筆集》,還要挖空心思找理由找時機再約他出去。
“怎么辦啊,看來今天人很多。”言江寧壓低的聲音里傳出急躁。
“那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其他地方。”
“去哪里?”江寧的眼睛一眨一眨,“另一個圖書館嗎?”
“你不是想看書嗎?我知道有個地方很適合看書。”他神秘地一笑,“而且還不用這么說話......”說著他把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做掐的動作,然后吐了吐舌頭,江寧被成功地逗笑了。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在福州路某個獨棟建筑的門前停了下來。乍看上去,這里像是一座私人宅邸,門面奢侈精致可卻毫不張揚。在門口的銅牌上,有一串并不顯眼的花體英文,寫著“classicgarden”。言江寧心想,這應該就是這個地方的名字。
二人剛剛走到門口,便有服務生從里面把門拉開,開門的人左右侍立,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堂廳里很暗,完全不采自然光,所有的光源都來自廳內的腳燈和壁燈。堂廳很大很深,四壁和地面布滿花紋繁復的雕刻,也有夸張神秘的符號,但是看不出明確屬于東西方哪一派的文化系統。這些雕刻和花紋在昏暗燈光的掩映之下若隱若現,顯出異域的神秘色彩。
一位穿著體面的長者遠遠看到了他們,于是笑著迎上前來招呼道:“韋總,您來了。”韋楚誠也禮貌地點頭致意,然后問:“今天送的什么酒?”長者回答:“一〇年的紅顏容,一會兒就給您送上去。”
言江寧有些拘謹地跟著韋楚誠往樓上走,到目前為止,他絲毫看不出這是個什么地方。他用眼睛仔細分辨墻上的紋理,仔細環顧穹頂和四周,可是仍然毫無頭緒。就在他四處張望的時候,他發現剛剛那個管家模樣的老者正站在樓梯下看著他,于是他為自己缺乏見識的舉動不好意思起來。老者寬厚地沖他微笑,然后欠了欠身,似乎見慣了他這種沒見過世面但卻容貌俊美的男男女女跟隨顯赫的貴人們出入此處。
“怕嗎?”韋楚誠突然側身問,言江寧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個大叔是真的把自己當成小孩子看了,于是逞強說道:“有什么好怕的,怕你是人販子啊?”說完咚咚咚搶先幾步上樓去了。韋楚誠搖頭笑了笑,他總是能在江寧不經意的只言片語里找到笑料。
他們進了三樓一個巨大的房間。韋楚誠介紹說,這是他在這家會所的私人會客廳。言江寧徹底看傻了,心想到底是什么級別的客人值得用這樣的廳室來會見?他跟著走進去,腳下的地毯華麗而厚重,就算十幾個人在上面跳《大河之舞》也不會發出很大的聲音。房間里復古的歐式家具錯落有致,餐具、燭臺、壁爐、靜物、油畫雖然都是裝飾,但都按照非常講究的格局各就各位地擺放著,處處不動聲色地彰顯著主人的品味。而最讓江寧瞠目結舌的是四面墻,從地面到穹頂夸張地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書,每一層都被壁燈打出暖光,讓人想起電影里面中世紀某個教皇的私人藏書館。
韋楚誠解釋道:“那些書大部分是裝飾品,誰會爬那么高去拿書看?”說完又自嘲一句,“爬高對我這種老年人太不安全了,呵呵呵呵......”韋楚誠在江寧面前很喜歡稱呼自己是老年人,他是通過強調這一點來回避這一點。年近四十歲的韋楚誠每天用昂貴的補劑和護膚品來延緩衰老,用近乎嚴酷的高強度運動來保持身材,可是他仍然無法忽視這種強行挽留的青春和自然而然的青春之間肉眼可見的差距。他不斷地開自己的玩笑,告訴別人這是一件多么不值得在意的小事,可事實上這已經成為他的一塊心病。
“要自己上去爬呀?”江寧仰著頭嘟囔著,“我以為會有個傭人管家什么的。”
韋楚誠輕輕朝他頭上輕輕一拍,“我們是民主法治國家,不興舊社會那一套。”
說話間,門鈴響了,剛剛那位老者推著餐車走進來。餐車的第一層放著咖啡壺、杯盤、餐巾和各類做工精致的點心,第二層放著紅酒和幾只碩大的高腳杯。老者用眼睛詢問面前的兩位,需要用什么飲品或茶點。韋楚誠客氣卻威嚴地說:“都留下吧,一會兒我們自己來。”老者微笑著欠了欠身,然后轉身離開了。
韋楚誠把江寧讓到客廳中間巨大的沙發上,然后點上香薰,面帶得意地說:“怎么樣,我這里?比圖書館強多了吧?”按說到了他這個年紀,以他目前在事業上的成就,早就不需要通過展示財力來獲得存在感了。可是他今天不知為何,成了個二十歲好勝的小伙子,急于在言江寧面前證明些什么。
“像皇宮一樣。”言江寧有些拘束地挺直脊背,但眼睛還在四處打量,“這讓人哪還有心思看書呢?”
“想看書哪里不一樣?圖書館人那么多,話也不能講,東西放桌上廁所都不敢去。”
“我看您是太久沒下凡了,”江寧笑著搶白他,“您當所有人都有您這么個會客廳呢?”
韋楚誠被對方俏皮的表情撓得心癢癢,他突然有了一股沖動,一股和他第一次見到言江寧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沖動。這沖動讓他快活死了,讓他沉寂了多年的激情像易燃易爆物品一樣沾火就著。
說起來那是幾個月前的事情。有一天中午,韋楚誠吃完午飯在辦公室里休息,因為當天下午沒有會議,所以他準備睡個午覺。他打開手機上的索多瑪軟件,隨意刷著附近的人。這個軟件他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一來是因為平時的確太忙,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是他擔心會在軟件上碰到自己的員工,他可不想讓自己的員工用閑言碎語來議論他們的老板。
此時,他看到一個距離自己不到一公里的id頻繁地訪問了自己的主頁。韋楚誠隨手打開了對方的動態欄,里面是一張張身材完美的健身照。照片上年輕的身體是如此的結實,那是一個雄性軀體的青春和生命力達到峰值的體現。那胸部、腹部、手臂上的皮膚光滑而緊繃,包裹在里面的肌肉飽滿得不真實,如同經過雕琢的塑像。韋楚誠的目光最后停在他線條清晰的兩條腿上,茂密的毛發一直延續到他腳踝的白襪子里,看得他血脈噴張。
韋楚誠并不相信動態欄中的照片就是id的主人,因為拿網紅照片或者盜圖當頭像的人實在太多了,更何況每一張照片中臉都是用搞怪涂鴉遮住的。
直到對方發來了不帶任何涂鴉的照片,他看到了對方的臉。
那是一張韋楚誠至今也無法忘記的照片,雖然只有短短的三秒,照片閱后即焚,可是那張臉后來在他腦海中印了很多很多年。他無法形容自己第一眼看到它時的感受,他只能說,那是一張絕對配得上那具身體的臉。對方在軟件上和他聊了起來,也許是照片的緣故,也許是因為文字消息中的措辭,總之,一個陽光開朗,愛說愛笑的大男孩形象逐漸在他心里活生生起來。令韋楚誠意外的是,對方沒有要求他用自己的個人照片作為交換,也沒有打聽任何其他的隱私,對方似乎全然沉浸在交流的樂趣里。在索多瑪構建的世界中,這種不帶任何目的的真誠實在太稀罕了。在這樣的真誠面前,他甚至為自己的戒備和猜疑自慚形穢。韋楚誠突然對這個男孩產生了強烈的好奇,所以他破天荒第一次主動發起了邀約,對方顯然是猶豫了一下的,但隨即也就爽快地同意見面了。
后來韋楚誠問他:“當初你連我的照片都沒看過就同意和我見面,你不怕我是個又老又丑的大叔嗎?要知道很多人過了30歲是非常恐怖的。”可是言江寧茫然地一皺眉,似乎沒有搞清楚這句話的邏輯關系。他反問:“見面聊天而已,和你好不好看有什么關系?”一句話把韋楚誠話里的隱含意圖襯托得十分不堪。
見面的地點選在了距離韋楚誠公司3公里以外的咖啡廳。一見面,他發現這個男孩子本人比照片上看上去還要小,于是他暗自感嘆:年輕真好。那天下午,兩個人就在咖啡廳里一見如故,天南地北地聊天。他知道了這個好看的男孩子叫言江寧,在一家金融公司做投資經理;還知道他喜歡文學,喜歡電影,家里還養了一只貓......總之,韋楚誠第一次發現,原來和軟件上認識的人也可以不聊圈子、不聊性、不聊跟同性戀有關的任何話題,完全可以像正常朋友一樣光明正大地暢言。
那天之后,兩個人互相加了微信,保持著一定頻率的互動。有時候是點點贊,有時候僅僅是互相問候一下。韋楚誠的工作很忙,可即便如此,他也會經常主動給江寧發發微信消息。可是他發現言江寧好像更忙,很多時候消息都是隔天才回。有一次,他半開玩笑地問他是不是認識了其他人,所以才對他有一搭沒一搭。言江寧立刻發來一段長長的語音解釋了自己當前的忙碌狀態:有時甚至要通宵制定投資方案,如果碰到難纏的客戶,方案甚至得一改再改......韋楚誠為自己的猜忌而慚愧,同時也對這個努力的男孩子多了不少心疼。他責備自己不能像兄長一樣給江寧多一些保護,反而要求對方多關注自己。他第一次丟掉了老板的架子,第一次覺得高高在上的權威在這個男孩子面前竟然如此的鄙俗。
“你總這么看著我,我還怎么看書?”江寧把一半的臉藏在書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韋楚誠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出神了很久,茶幾上的紅酒一口也沒動過。他溫和地笑了笑:“中午想吃什么?”
江寧眼睛掃過停在門口的餐車:“這么多吃的還沒吃完呢。”
“點心能當飯吃?”韋楚誠想了想,幫他拿了主意,“牛排吧,怎么樣?”
“你要把我喂成多多嗎?”言江寧把眼睛瞇起來,模仿韋楚誠養的那只叫“多多”的加菲貓。由于它被主人喂得太胖,兩只眼睛被臉上的肉擠成了一條縫。韋楚誠哈哈大笑,走上來用力揉了揉他的頭發。
他們最終還是決定留在會所用餐。下午,韋楚誠本來做了很多安排,難得一次見面,他像秘書平時給自己安排行程一樣恨不得把每一分鐘都填滿。可是言江寧婉言謝絕他費心的安排,表示更想在這里看書聽音樂。他再一次覺得這個男孩很特別,最特別之處就是他性情中的直接,接受得直接,拒絕得也直接。這種毫不扭捏的真實讓他感到一種酣暢淋漓的舒適,因為職場里和生活里,愿意逢迎他的人實在太多了。韋楚誠欣然同意了他的提議,整整一個下午,他們就在維瓦爾第的樂曲里各自安靜地閱讀。韋楚誠不時從書里抬起眼偷看他,他看他沉浸在自己的書籍里,滿室華麗的家具都成了他的陪襯,每一個舉手投足都與這典雅的環境極其協調,他才應該是這里的主人。
如同無數尾閃亮的銀魚悄悄潛入了深海,寒淵中萬年不變的孤寂和混沌被緩緩照亮。他奮力突出重圍,循著頭頂的一點微光,可海面之上,卻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