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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將手放在鼻下虛掩著嘴,像是知道了什么難以啟齒的秘密那樣嬌嗔地一笑,“是你那小男友跟你告狀了吧?難怪氣勢洶洶的,原來我們言言是來興師問罪的呀?”
蔣若言的壞脾氣上來了,她不知道對方用了什么技巧這么容易就激怒了她。她是故意“言言”來“言言”去的,故意用這種貌似親熱實則輕蔑的狎昵稱謂制造出了一種長幼尊卑的語境。這女人多厲害啊,輕輕松松就把她們對峙的關系重新定義了。潘雅麗笑得和藹可親,仿佛面前怒氣沖沖的千金小姐不過是個為了爭搶玩具而拼命哭鬧的孩子。長輩對孩子滔天的憤怒能是什么態度呢?是哄?是騙?或者干脆就是一種降維的寬容和安撫。一旦這個關系定義成功,無論進退她都是贏家。蔣若涵被徹底激怒了。
“興師問罪談不上,但客戶誰的就是誰的,這是公司的規矩。”她勉強撐著表面的強硬,卻不知道只有心虛的人才會把聲音提高,“真要搶就去競爭對手那里搶,搶到了算本事!”
“哎呀!你怎么能這么誤會雅麗姐?”對方做出大驚失色的樣子,可是每一個重音都拿捏得精準。“我是看客戶方的經辦人剛好是我們組一個實習生的師兄,熟人好說話嘛,我也是為公司考慮。”
蔣若言繼續陰沉著臉,說:“沒有熟人我們生意還不做了?本就是個馬上要簽的合同......”
“那不是還沒簽嗎?”潘雅麗突然收起了笑臉,眼神驟然變得又兇又狠,蔣若言沒想到她那雙媚眼里還能發射出這樣的眼神。“只要那個紅章還沒蓋上,什么事情都可能發生。有時候章都蓋了,客戶還反悔呢,還被競爭對手撬單子呢!你見過嗎?”
蔣若言說不出話來,她確實沒見過——或者說她確實太嫩了,對方果真像對付孩童一樣隨心所欲地切換著恩威。她終于明白,公司里那同事們、高管們的熱情和奉承其實都不是給她蔣若言的,而是給她那個高高在上的父親的。她怎么可能會連這個都不明白?只不過時間久了,巴結多了,讓她都快忘了,忘了自己是個才走出象牙塔沒多久,對險惡社會和復雜人心一無所知的黃毛小丫頭,這才讓所有人看雜耍一樣看她好好演了一把什么叫狐假虎威。
她呼啦一下站起來,可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站起來要做什么。潘雅麗這時憋不住似的笑了,“看把你嚴肅的!雅麗姐跟你逗著玩兒呢。”蔣若言并不打算接她這個橄欖枝,因為只要她一接,以后在這個女人面前自己就永遠是一個可以被任意顛過來倒過去的小屁孩,永遠也抬不起頭來了。她瞪起眼睛,感覺到額頭上的血管跳得兵荒馬亂。她說:“陳霄霆不是我男朋友,你要敢出去亂說別怪我不客氣!”潘雅麗那幾乎是愉快的如同銀鈴般的笑聲馬上攆著她的后背跟出了辦公室:“你放心,雅麗姐替你保密,啊!不會告訴你爸的,啊!”
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了,蔣若言找了個沒人的接待室一邊哭一邊痛斥潘雅麗的惡行,把剛剛被憋住的蠻力全都用在了更野的臟話里。陳霄霆陪在一旁,毫無必要地將她面前的紙巾一張張抽出來再一張張遞到她手上。他陪她一起罵,她罵一句他就說對,然后跟上一句更狠的。可是陳霄霆現在對潘雅麗卻一點兒也恨不起來了。他一邊罵一邊愉快地想,蔣若言這點兒眼淚說到底還是為自己流的呢,就沖這一點潘雅麗也該是功臣,就算把那個項目送給她也不算吃虧。
第二天一上班,蔣若言就聽見六組的辦公室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聲。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問了一圈才打聽清楚,據說潘雅麗早上剛在椅子上坐穩,一打開抽屜,就發現一抽屜鮮血淋漓的死老鼠,足足有十幾只。蔣若言聽說以后心里暗爽,不敢相信世上真有心想事成這回事。不過沒開心多久,她開始同情這個女人。十幾只死老鼠,光想到那個場面她就已經汗毛倒豎了,她確信如果是自己親眼看見,恐怕連那聲尖叫都未必發得出來。就算那個女人再該死她也畢竟是個女人,用這種手段對付女人還是太歹毒了些。不過蔣若言馬上告訴自己要停止圣母心泛濫,潘雅麗早就囂張跋扈得沒了王法,平日干了多少仗勢欺人的事,被欺負過的人沒有不恨她恨得牙根癢癢的,現在嚇唬嚇唬她,滅滅她的氣焰也好,所幸是惡作劇并沒出什么大事。
下午,蔣若言被她爸叫去了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是哭著出來的。陳霄霆過去問怎么回事,蔣若言把眼淚豪邁地一抹,用眼神示意他借一步說話。兩人找了一間閑置的會議室,鬼鬼祟祟地溜進去。蔣若言說:“潘雅麗去告狀了,說死老鼠是我放的。她的級別見不到我爸,去找的一個董事告的狀。”
“你怎么說的?”
“我能怎么說?人家一口咬定就是我,認栽唄。”她發狠地冷笑一聲,“不過現在我倒是真想去放幾只,這次往她包里放,或者放她衣服里!”
“那你爸說什么?”
“罵我唄。給老頭兒氣壞了。”
陳霄霆困惑地看著她,蔣若言臉上眼淚還沒干,神色卻是得意的。“你被冤枉了還這么開心?”
“再怎么說人家也是幫我報仇。”她突然把頭扭過來,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的眼睛,“不過下次可別這么傻了啊。”
陳霄霆觸電似的一愣,眼神立刻躲開,“啥意思啊你?”
“嘁,還裝呢?”蔣若言站起身來,繞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捺,“傻事干一次就行了,我爸已經罵完我了,這事就到此為止。別傻呵呵地又去自首,自首我就白挨罵了。”
陳霄霆還是決定去看看,這件事可大可小,就看當事人鬧得厲不厲害。不過根據他的估計,潘雅麗不會大鬧,就算她再占著理,鐵了心要把天捅個窟窿,可面對老板的女兒她又能怎么樣呢?他已經成功地向蔣若言證明了自己的忠心——那十幾只死老鼠,潘雅麗的魂飛魄散——多么壯麗的忠心,而這忠心如果由自己來吆喝,那將會一文不值。蔣若言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她用替他抗雷的方式承認并獎勵了這份忠心。他恨不恨潘雅麗根本就不重要,至于她搶走的那個項目,比起這份承認和獎勵算得了什么?現在他要去看看情況,因為他還想再走一步險棋,他打算在沒有任何屏障和保護的情況下,替她把雷扛回來。連陳霄霆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過于危險的一招棋,可是這招險棋的收益也實在過于誘人,因為它將大大加速他在蔣若言心里取代覃嘉穆的進程。
這樣在心里權衡的時候,他走到了總裁辦所在的樓層。他在一個會議室的門外聽見了蔣勢坤蒼老的聲音。他說:“言言這孩子現在是徹底被我慣壞了。”
“你先消消氣”另一個同樣蒼老的聲音說,陳霄霆聽著像是銷售總監黃總的聲音,“血壓本來就高,至于為這么點小事氣成這個樣子?”
“還小事呢!”蔣勢坤咳了兩聲,“老金說那個潘雅麗在他辦公室里要死要活。老金半開玩笑過來告訴我的,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故意縱容閨女在公司里橫行霸道似的。”
“他倒是有臉來找你。那女人我知道,這兩年她仗著個老金護著,在公司明里暗里沒少做小動作。”
蔣勢坤“嘖”了一聲:“那打狗也得看主人吶。因為這么點小事跟老金起摩擦不值當,現在還沒到收拾他們的時候呢。”
黃總答應著,邊說:“不過你今天把言言罵得太狠了。言言我看著長大的,什么時候被這么教訓過,過了啊。”
蔣勢坤的語氣變得煩躁起來:“我氣得不止是這件事。她那個同學不是來了嗎,倆人天天見面,這次言言為什么跟潘雅麗起沖突,就是為那小子出頭去了!現在那幫管培生們都在傳......”
“啊——”黃總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合著你是怕閨女落人手里頭?那小陳我看也不錯,年輕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呢。”
“喲,你來深明大義來了。”蔣勢坤蒼老的聲音里有了笑意,“你說這么好聽不還是把自己閨女嫁給銀行行長的兒子了?”
“嘿,你個老蔣......”
......
陳霄霆沒有繼續往下聽,他打消了要去走那步險棋的念頭,相反,他必須保密。這段對話讓他再一次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在蔣勢坤眼里,他現在不再是他女兒的同學了,而是一個有可能隨時把他女兒甚至是家產搶走的窮小子。他必須小心翼翼不能犯錯,并且得想辦法盡快解除蔣勢坤對自己的猜疑。
晚上的時候,那幾個平時喜歡在一起嚼舌頭的管培生同時收到了陳霄霆的消息,約他們下班后在離公司不遠的一個公園里見面,說有事情要聊聊。
連續幾天的陰雨過后,天終于晴了。陳霄霆注視著頭頂那輪皓月,感覺伸出手就能碰到它。他心想,如果現在是白天,那一定是難得的碧空如洗的畫面。他在月光下扭了扭頭,活動了一下手指和腕部的關節,骨骼之間發出的悶響讓他聯想到老家冬天的枯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他不斷告訴自己下手得有數,讓他們以后不再亂說話就行了,千萬別把事情鬧大。一刻鐘之后,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