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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內(nèi)各軍將領(lǐng)才剛剛散去，一直候在外面的長貴見得空了掀簾小跑進來回稟適才不久巡防的兵士在大營外的戈壁上抓了一個鬼鬼祟祟中原的方士，嚷著要見她。

裴璃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潤潤嗓子，輕咳問道：

“什么方士，哪兒來的？”

“回將軍，只說是從國都來的，其他的一概不肯開口了。”

“喔？”

裴璃微微咂舌，裴家駐守邊關(guān)多年坐手一方鮮少同朝中人交集，竟想不到今日還有人特意不遠千里而來，她有些好奇便讓長貴帶人把那道士押了進來。

進來的道人長須及腹，骨像清瘦一雙三角眼目光倒是濯亮。見著裴璃便是扶手恭敬的行禮，“小人見過裴將軍。”

“敢問道長從何處而來，為要見本將軍？”

裴璃好奇的打量來人，不認識確覺得通身的氣派不大像方士，行禮也是行的輯禮。因此是不是方士不好說，但卻極有可能是京城哪位權(quán)臣貴胄的坐上賓。

“貧道受人之托給將軍帶封信，將軍請。”

說話間那道人也不介紹自己姓甚名誰只是自顧從懷中掏出一封漆了火漆的信箋雙上俸上。

長貴接過小跑給裴璃送至書案前，垂眼便看見火漆上甚至矚目的一只玄鳥漆印。

“閣下是陳太師門下客？”

裴璃抬頭問道，玄鳥漆印她認得。只不過這是私印，身為皇親國戚的陳太師三公之首，小皇上親祖父，向來與她這守邊的小將軍無甚交集，怎得今日親自派人不遠千里送來密信。

倘若真要說有交集，大抵還是裴父在世時曾受陳太師所托在西域?qū)さ靡环缴虾玫谋汰t。此后天南地北的，交集甚少。裴父離世后，朝政更迭，京城里忙著政權(quán)奪勢，無人顧暇邊關(guān)。

裴璃一度直接和關(guān)內(nèi)朝廷斷絕了往來，在西北坐自己的土皇帝甚是逍遙。直到周臨當權(quán)后，開始往軍中派遣監(jiān)軍，兩方的聯(lián)系才逐漸恢復(fù)了些。

朝中大勢已定后，開始有人發(fā)現(xiàn)西北還有個裴璃時，權(quán)勢爭斗從京城蔓延至邊關(guān)來。

不過現(xiàn)下她還不曉得，只是好奇的打量扮作方士模樣的人，等著他的回話。

只見帳內(nèi)的人捋了捋長須，雙手扶地跪下行禮：

“下官都察院李浩拜見裴將軍。”

裴璃微微一挑眉毛，意外她料想這是從京城來的哪為大臣家的門客，卻沒想到是都察院的。

“原來是李大人，不知道大人不遠千里喬裝打扮而來是為何？”

“清君側(cè)。”

李浩正色道，從地上站起來一五一十道明來歷。

裴璃聽著他的話一邊拆開信封，里面厚厚十頁紙字字泣訴周臨奸臣干政，黨同伐異，離間君臣，賣官鬻爵，貪污受賄等十大罪狀。

可是，她和周臨不熟，和陳太師也不熟啊？

真真假假的事，她不知道也不愿意摻和。

“這……本將軍不大明白。西褚祖訓外將不得結(jié)交內(nèi)臣，朝中之事本將軍守邊多年也不甚了解。”

裴璃打著馬虎眼將信遞給長貴讓他還給了李浩，雖然守邊多年不干預(yù)朝事，此信不遠千里而來她還是看得出來陳太師有意拉攏她。

只是自己好好的西北大將軍作甚摻和他們的黨爭，只管領(lǐng)幾石糧草守好珈藍過自己的安生日子才是。何況誰當政不是當，不妨礙她就行。

然而李浩并不泄氣，將陳太師的信接過在帳內(nèi)踱了兩圈才慢慢悠悠地道來：

“將軍是覺得這是陳太師與周臨的事和將軍無關(guān)，所以不想摻和進來而獨善其身？可將軍知否，朝堂無私事，一舉一動都是影響我西褚江山社稷的大事。如今朝中奸臣當?shù)溃釋④姰斦嬉詾樽约哼€能當個閑散將軍在西北做土皇帝，不聞?wù)拢俊?

“那李大人想說什么，要本將軍幫你們對付周臨嗎？”

裴璃噙笑反問。

“將軍何至于覺得是在幫陳太師和下官？”

李浩正色問，負手在帳內(nèi)侃侃而談：

“將軍真的以為此番周臨放下朝中大權(quán)，親自押糧赴西北單單只是來給將軍押糧的？您可知沿路周臨路僅實地親自考察了各地民生稅收，在通河停留一月之余冷眼坐看珈藍告急，還聯(lián)絡(luò)了西北大月各部落首領(lǐng)議和結(jié)盟，開關(guān)易市。此次前來他名為押糧，實則監(jiān)軍。不瞞將軍，出京前周臨早已經(jīng)讓皇上下了剿滅赤狄，收復(fù)西北開關(guān)易市的圣旨。狡兔死走狗烹，鳥盡良弓藏的道理裴將軍比下官更清楚吧。”

裴璃一愣，臉色不似適才的輕松。李浩的口若懸河準確無誤地擊中她心中所慮，她是一個將軍是因為邊關(guān)有赤狄侵擾；倘若沒有，她又算得了什么。

裴家軍有十萬將士，一日便要消耗掉一個省一個月的稅糧，幾乎是國庫內(nèi)幾筆首要開銷之首。戰(zhàn)亂一旦平息，周臨開始新政可想而知就是要拿裴家軍開刀。

她現(xiàn)下才意識到周臨此次并不是來給自己送糧的，而是來給她送斷頭飯的。

裴璃幾乎可以預(yù)料到那人到軍營后會如何利用手中權(quán)勢逼她出征平叛，剿滅赤狄而后又以新政之由借機裁撤裴家軍。

屆時莫說是自己手底下的兵卒征戰(zhàn)半生到最后無處可去，連自己都會清算。

只在片刻之間裴璃便思慮了種種后果，她知道周臨不可信，可陳太師又可信嗎？

他想借自己的手除掉周臨，周臨若死了他就不會假他人之手除掉自己嗎？

于是她故意裝作軍務(wù)繁忙的樣子推托道：

“此事再議，當下要緊之事為退敵。本將軍還有軍務(wù)要處理，李大人可先隨長貴下去休息。”

裴璃并未立刻允諾，只是讓長貴將李浩安排在軍營里住下。但此舉至少表明她已開始對周臨起疑，現(xiàn)下未表明立場，至少也不會歸順周臨。

李浩知道只要加以游說愛兵如子的裴璃為了裴家軍也會欣然轉(zhuǎn)投陳太師麾下，如此一來既能除掉周臨，又可掌握西北兵權(quán)。

三日后，派往赤狄大營的使臣回來，裴璃部署的各路大軍已前往瑞良關(guān)、長嘉而去。她在珈藍準備送還狄赤公主事宜，只不過隨她出城的不是塔塔而是裴封府上的另一名番邦婢女，濃眉深眸，身量肖似塔塔穿著一身胡袍風帽跟著她同乘一騎。

一行人出城還未進戈壁便遇上了護糧而歸的胡望，周臨的糧草一顆不落得悉數(shù)運入珈藍。

只是自小生長在京城飽受風沙折磨，加之不適應(yīng)大漠時冷時燥又受冷障，人還未走出大漠進入珈藍便病倒在了路上。

裴璃在馬上看了半響也沒看見周臨在哪兒，也未聽得他說話。

“周公公呢？”她疑惑的問。

于是胡望小跑至糧隊中牽了頭駱駝出來的駝峰上伏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灰頭土臉的仿若從沙堆里剛挖出來的一般。

因為對他心生不滿，胡望趁周臨與隨從暗衛(wèi)悉數(shù)讓冷瘴撂倒后乘機報復(fù)，把馬車都扔掉用幾匹馬，幾頭駱駝馱著幾人回來。一路上只給幾口水喝，死不死聽天由命。

因而裴璃瞧見駝峰伏著的那只剩下半口氣的人時立刻就想到李浩的話——倘若他現(xiàn)下在珈藍病死了是追究不了誰的責任的。

見她站在駱駝下仰頭看著周臨許久，胡望以為裴璃心下不悅自己伺機報復(fù)，摸著鼻子訕笑道：

“將軍，那個周公公中冷瘴病倒了。大漠里行軍困難，又要押運糧草提防赤狄騎兵，屬下沒辦法才把周公公放駱駝上馱回來的。”

裴璃淡淡道：“嗯，沒事。把糧草運進城去，讓軍醫(yī)好好給他瞧瞧。”

“是，將軍。”

胡望領(lǐng)命親自牽著駱駝便要進城去，裴璃忽的又喚住他，伸手拂開周臨亂糟糟的頭發(fā)看了看那張被烈日風沙曬得有些發(fā)黑了的清秀臉時，忽的想起來小時候這人似頭小野狼一樣咬傷自己的事來。

其實她和他挺熟的，只是十六年沒見了。

而這次，他又呲著獠牙淌著涎水準備咬死她了。

那自己要不要趁此機會先下手殺掉他呢？

裴璃有些拿不定主意，縱馬奔入戈壁中，浩浩蕩蕩的兩百名神箭手隨護其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