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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式沒有什么信鬼神的習慣,但也不是完全不信,她是隨和的人,家里信什么她就信什么,但若是說要十足虔誠,那也是沒有的。不過,廟里的泥塑木雕能換得家中老人的心安,想來也是絕對值得的。
“明日要去「福記」上工?”黎公問。
“系,既然應承人家了,就唔可以食言。”黎式點點頭,她從來不是會背著家里人做事情的人。
黎公沉默了片刻,道,“你話係對嘅,但係你都知道那里唔太平。你一個十八歲嘅女仔,又生得好睇,要小心。”
魚龍混za地,確實值得讓人擔心。
黎式報以微笑,“我知道了亞公,都就三日而已。我會小心嘅。”
阿姆斯特丹的唐人街以金色的中文大字招牌,大紅大綠油漆的門面,構成了頗具中國審美的標識,緊鄰著德瓦倫區紅燈區,同樣不留余地的用著刺激視覺的色素。
一張諾大的中式圓餐桌上,沒有什么珍饈佳肴,只有紙鈔和包裝具有隱蔽性的白粉。黑色的皮箱里整齊碼列著美金,一個一個的在他的面前展開。
“Mr Chen , dit is onze oprechtheid .(陳先生,這是我們的誠意)”對席一個金發碧眼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沉著臉開口說道。
烏鴉皺了皺眉,一副時髦墨鏡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隱去了他不悅的神色。他稍稍招手,一個細仔便緊跟著上前,“大佬。”
“呢個鳥人這是在講乜嘢啊?”
細佬趕緊往后面拉了個看起來像是個讀過書的過來,罵道,“你喺后面詐死呀?你唔使翻譯嘅?”
有了翻譯在旁邊,接下來的幾輪談判還算順利。
烏鴉后來者居上,竟也能在阿姆斯特丹這種混雜的地盤里,從荷蘭本地黑幫分出些糕點吃。錢、地全收,這一戰他可謂是大獲全勝。
荷蘭黑幫的人不爽是絕對的,但烏鴉臉上卻是肉眼可見的得意,招來服務員毫不小氣的點菜——
“誠意唔誠意的咪講啦,今日我請你食豉油雞,還系玫瑰雞都算我個頭,當然你系如果要“按摩雞”,我都請咗,東星烏鴉,記住我,唔好話我摳門的啦。”
「福記」的三樓都是貴賓包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間不知道成就了多少見不得光的生意,二樓是雅間,多的是尋常人的約會應酬,口袋里另外省了點閑錢,不來消遣或者通過口腹之欲尋顧從前,總是不甘。廚房和大堂在一樓,廚師熱火朝天,侍應滿頭大汗,為了幾塊歐元在水火里來去。
一間酒樓,三層人間。
三樓的事情一樓的人不會知,一樓的事情三樓的人不會懂。
當烏鴉滿心歡喜大步昂首的走出包間時候,他沒想到一場暗殺突然降至——
一個蒙面的黑衣槍手,朝著他的門面,連開了兩槍,要不是他紅棍之職非浪得虛名,也許便就這樣白費重生,喜極悲來又死在了輕賤里。
年輕的馬仔避之不及,上一秒湊到烏鴉跟前諂媚,下一秒來不及躲閃一槍斃命。烏鴉還在左胸膛處重了一彈,一口濃重的血吐出,他有感覺,這傷不輕。
槍聲落,人群瞬間慌亂。兩方的人馬原本都守在暗處,聽到槍聲都傾巢出動,場面沸騰如一樓廚師鍋下的焰火,只不過,喜恨難通。
血洞汩汩往外冒血,烏鴉用右手用力捂著傷處,一邊找著安全出口,一邊在心里大罵這群荷蘭佬撲街冚家鏟,面上笑嘻嘻,竟然給他來陰的。
一路從三樓的樓梯往下跑,因為他自年少就開始練武,聽力便比一般人好一點。烏鴉能聽到后面有人追來了,在那么混亂條件下還要追趕,是非要致他于死地啊。推開二樓的安全門,外面除了一條貼著釘在墻上的銅梯,沒有第二條路。
夜晚的風吹來,使他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一點。這里是「福記」的后門,沒有了向著街口的港式霓虹燈,僅切幾個淡紅的光過來,這一面顯得昏暗很多。
烏鴉看了一眼鐵梯下方,又回看了一眼身后,心一狠咬了牙,就縱身跳了下去。
當黎式作為后廚工拖著兩袋黑色樂色袋丟進回收箱的時候,老天無眼,又天降垃圾。一個巨大的人形“啪”一聲同她的垃圾一起,進了垃圾箱。
還沒等黎式驚喊出聲,黑暗中一雙巨大又黏膩的手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一起拖進了垃圾箱里。
垃圾車里全是附近餐館的廚余垃圾,剩菜剩飯,臭魚爛蝦現在全部堆在他們頭頂,散發著比下水道還惡臭的氣味。再加之如此濃重的血腥味,黎式實在忍不住干嘔起來,但是男人的手實在是大,幾乎是捂住她大半張臉,僅剩一雙眼睛在外面,便又使她無法呼吸。
他一手捂著她的嘴,一手掐在她的脖子處,緊緊用力把人箍在自己懷里,貼在她的耳邊低聲威脅,“你條頸我隨便一折就斷,唔死就收聲。”
男人的聲音低沉,或許是受了傷的緣故便更加干澀,聽起來很是獨特,過耳難忘。
黎式的身子被他摁在懷里,是他能輕易感受到的嬌軟。要不是他此刻重傷在身,又被垃圾包裹著實在是不適宜把妹,要不然還真有些心猿意馬。
黎式不用腦袋想,都知道自己碰上什么事情了。黑吃黑了唄,也算算她倒霉,明明今天都是幫忙頂班的最后一天了,倒完這車垃圾就可以收工回家了,還能被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拖進垃圾桶。
要是尋仇的人以為他們是一伙的,那她豈不是要被莫名連累到死。
黎式突然間就覺得他真是好生晦氣,抬眼看去的眼色中不由得有些惱怒。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得到他滿是胡茬的下巴,還有一雙在黑暗中依舊猶如狼視的眼。
不yuan處追sha的槍手的聲音近了,就算是黎式這樣沒有功夫底子的女人都能清晰聽見腳步聲。
后門一向是貨物的入口或是廢料的出口。水泥地早就被每日來往的貨車開得破爛,坑坑洼洼。傍晚又下了雨,地上全是大小不一的泥坑。常年的垃圾堆積出口,這里臭氣熏天。
不過也正是虧得這種臟亂的環境,隱藏去了一個滿身是血的人,還有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道。
黎式稍微動了動,被這個陌生男人實在是勒的生疼。她其實不是很明白他逃命就逃命,干嘛要拉上自己,怕她出賣?Sorry,她才沒這個閑心。
烏鴉的手臂橫在她的胸前,渾身的肌肉都調動起來,時刻準備戰斗的狀態便是如銅墻鐵壁。她的身子貼著他的,一動便如絨毛輕撓,很癢。鼻腔里除了作嘔的腐爛味,還有幾絲女人身上才有馨香。
蹭來蹭去,蹭得他不由得小腹一緊。在這堆垃圾里,傷口在痛,下面在涌,烏鴉有些無語,這種體驗還真是難得。
餐廳的槍戰很快從蔓延成的街口的亂斗。唐人街突然熱鬧了起來,這條后門的小巷里涌進了很多聲音。在垃圾箱周圍的腳步聲突然加快,遠至不聞,看來是安全了。
黎式一感受到身上的力道松了,便立馬推開他爬出了垃圾車,扶著墻忍不住得干嘔。等她稍微順了幾口新鮮空氣后再來看他,見男人依舊癱在一堆垃圾袋里,想出來卻似乎用不上力。出于人道主義關懷,她問,“我講先生,或者我幫你一把?”
烏鴉瞇著眼睛看她,小巷燈光昏黃,她半個身子站在里陰影里,看不真切臉,但依稀看得出,應該是個美人。
“你香港人?”
“?”現在是問她哪人的時候嗎?“你如果唔需要幫助,我就先下工了。”
“咪住,幫我。”
黎式在心里翻白眼,求人幫忙還這幅樣子,禮貌兩個字阿媽沒教過嗎,用一個Please很難嗎?果然是平常拿著刀命令人過慣了吧。
她深吸了一口干凈的空氣,上前去把他周圍的垃圾袋扒拉開,拽住他的一只胳膊用力往外扯,紋絲未動。黎式毫不夸張的講,她覺得這個壯碩的男人絕對不輕于兩百磅,盡管她本不是一個對重量很敏感的人。
“你...我...你...”她真的盡力。
昏暗光線下似乎看到男人笑了笑,趁著黎式在用力,他直接自己卸除重量向她撲了過去,二人一同跌坐在墻角。當然是她在下他在上,黎式的大腿硌到墻根的板磚痛得要命,男人軟玉在懷,豆腐吃到,毫發無傷。
這明顯是故意。她氣得要死,什么人啊。黎式起身就要走,身后的人喊住她——
“喂,你就這樣走咗?都唔幫我打個急救電話?救人救到西咯,我死咗點?”
不走留在這再碰到些奇奇怪怪的人?她現在對于三天前答應阿奇的請求真的是后悔。還打急救電話,他們這種人敢去正經醫院嗎?不怕對家蹲在醫院門口再給他補上兩刀?
黎式停住腳,微微側過頭來俯視他,巷口的顏色濃烈霓虹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夜色里的女人滿身污垢在光影下卻依舊清麗,他一眼便知她與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可他又驀地產生出一種妄然,玷污掉這種高人一籌的明潔,想把她拉入泥潭。
她淡淡開口,“惡人點會咁易死?”
惡人點會咁易死。
似譏諷又似漠然陳述。
烏鴉抬眼,縱使閱女無數,自不知那一瞥竟然銘心。世人不過都是飲食男女,何謂高貴?
他的這種不甘心,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