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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無法遏制的凄厲慘叫，陡然刺破長空的寧靜。容惜今十指緊摳住堅(jiān)硬的棺木，仰頭怒叫。那叫聲幾乎震顫了整座攝政王府。從小到大都被她捧在手心里呵護(hù)著的女兒……竟然死得如此悲慘！這讓她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沉痛的打擊，令本就油盡燈枯的婦人猝然倒下，黎蘇心頭大駭，卻只能驚惶無措地抱緊她，但仍然止不住她身子的下滑。

兩個(gè)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母妃！”黎蘇哽咽著叫了一聲，卻被淹沒在蓮兒和靜婉的大聲驚呼之中。

“王妃！”

“主子！”

靜婉驚駭?shù)芈舆^來，想抱過容惜今的身子，卻被容惜今一把攢住了手。

“靜婉！”容惜今艱難地叫了一聲，大口大口地喘氣，黎蘇慌忙將她扶起來一些，用手在她背后順氣。可不論她怎么順，容惜今還是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黎蘇拼命地咬緊唇，極度悲哀而又恐懼的情緒，將她的心牢牢攢緊，令她呼吸凝滯，驚惶不安。即便是死，她也沒有過這樣的害怕！

靜婉連忙用雙手握住容惜今的手，不住地哽咽道：“主子，您有什么話就說吧，只要是您的吩咐，靜婉……誓死也會(huì)為您辦到！”

沉重的哀痛，瞬間充斥著這間小小的靈堂，只聽見急促的喘息。不甘的憤怒，死亡的氣息，將人們的心頭緊緊籠罩。

窒息欲死。

“查……”容惜今幾次張口，卻只艱難地吐出這一個(gè)字，悲痛憤恨，充斥在她的表情和聲音里，使得她拼命地張著唇，一口氣似要接不上來，半晌方虛弱無力道：“還……還她……清……”

清白二字，始終未能吐出，手已無力滑下。這位風(fēng)華絕代、多年來得攝政王深情不移的攝政王妃，最后竟然是在自己女兒的棺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氣！然而，氣雖是咽下了，她的眼睛卻在最后一刻遽然瞪大，定定地望向女兒的方向，死不瞑目！

“主子！”靜婉悲傷大叫，蓮兒失聲大哭。黎蘇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響，眼前陡然一片空白，全身血液似乎已經(jīng)凝固，身軀堅(jiān)硬似鐵，冰冷僵硬。

她瞪大了眼睛，目無焦距地盯著容惜今無力垂落的手，沒有了反應(yīng)。

如冰雕一般。

東方澤眉頭緩緩皺起來，兩名侍女的哭聲無比悲戚傷痛，讓人聞之心酸，但這種悲傷，與那跪坐在地上，不哭不叫、表情呆滯的女子相比，竟還不及其萬分之一。能哭出來的痛，都不是最深切的痛！東方澤的心，驀地一動(dòng)。

半年前梁貴妃薨逝時(shí)，他也曾這樣，悲不能言，痛不能哭。看著眼前的女子，內(nèi)心深處生出一絲細(xì)微的疼痛，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木然地轉(zhuǎn)頭朝他看過來，那原本亮如星子的漆黑眼瞳，在一片素白映照的陽光中，竟然看不到半點(diǎn)光亮。

這一刻的黎蘇，眼前一片灰暗，她的一只手，還緊緊地抓住母親的手，似乎不愿讓那僅有的一點(diǎn)余溫散去。滅頂?shù)慕^望，撲天蓋地，將她徹底淹沒。她呼吸不過來，下意識(shí)地仰起頭，想大聲喊叫，但用盡了力氣，卻沒能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音。

時(shí)間，仿佛被定格在這一剎那。沒有人再說話，也沒有人離開。直到外頭傳來匆忙而急亂的腳步聲，有人驚痛大叫：“惜今！”她被人扯離了母妃的身邊，只覺得眼前一昏，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在閉上眼的那一剎那，黎蘇看見了窗外慘白的陽光，她已經(jīng)分辨不出，哪是陰，哪是陽。只清楚地記得，這個(gè)世上唯一真心愛她的人，就那樣死在了她的懷里！

整個(gè)世界，一下子陷入了深不見底的絕望……

☆、第十四章我本驕傲

醒來的時(shí)候，已是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所處房間，窗明幾凈，布置清雅，卻極為陌生。

“我這是在哪里？”頭腦尚是一片混沌，黎蘇啞聲開口，竟有些不識(shí)自己的聲音。

“你醒了？”高大的身影移到床前，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臉，黎蘇莫名一驚，越來越重的防備心，讓她立刻坐了起來，沉聲問道：“誰？”

“想不到二小姐這么快就忘了我了。”男子笑著答話，戲謔中帶有一絲冷意。

鎮(zhèn)寧王東方澤？黎蘇心頭一驚，先前撕心裂肺的一幕，遽然間涌入腦海，令她身軀驀地一震，瞬間面白如紙。她立刻抬手掩住了臉，以扼止自己悲痛洶涌的情緒。

他嘆了一口氣，緩緩走到床邊坐下，靜靜地看她。這個(gè)男子高大俊朗，優(yōu)雅尊貴，一雙漆黑如墨的深邃眼眸，光華內(nèi)斂，仿佛最幽暗的世界里不息的光亮。

黎蘇知道自己此刻應(yīng)該向他道謝，但張了張口，卻吐不出一個(gè)字。她現(xiàn)在不想說話，一個(gè)字都不想說。

東方澤先開口道：“想不到二小姐與明玉郡主的感情如此深厚，竟不分彼此。明玉郡主的母妃去世，你悲痛欲絕，直至昏厥……本王覺得，即便明玉郡主再世，親眼見到王妃撒手人寰，其悲痛之情，怕也不過如此。”

他一雙黑眸，深沉地注視著她，話里似乎另有深意。

黎蘇心中一震，立刻強(qiáng)迫自己抬頭看他。從遇到他開始，他對(duì)她的身份，一直都有懷疑，未曾輕信。而他的態(tài)度，也是時(shí)而強(qiáng)硬，時(shí)而放任，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朝野皆言，靜安王易怒，怒必有傷；鎮(zhèn)寧王善謀，謀必有成。看來所言不虛。這人的心思的確讓人難以捉摸，她不能掉以輕心。

收斂住心中的傷痛，黎蘇輕聲地回道：“我十三歲喪母，能與明玉郡主相識(shí)，是我的福氣。郡主與我交淺言深，她的母親，就如同我自己的母親。”

緩緩說著，不留痕跡地掃了他一眼，卻發(fā)現(xiàn)他眸深如潭，根本什么都看不出來，不由微微蹙眉，垂眸又道：“母親對(duì)我，就好比攝政王妃對(duì)明玉郡主一般，堅(jiān)信不疑、疼愛入骨的。方才在攝政王府，親眼見到王妃痛失愛女，讓我想起三年前母親離世的一幕……所以，一時(shí)悲痛難抑，才那般失態(tài)。讓鎮(zhèn)寧王見笑了！”

“原來如此！”東方澤并無笑意，反而出言寬慰：“你也不必太過傷懷，你還有父兄姐妹，并不是孤身一人。”

父兄姐妹……

黎蘇雙手驀然緊攢，那薄如蟬翼的親情，令她心頭猛地刺痛。想她靈堂猶在，尸骨未寒，母妃因她的死而舊疾復(fù)發(fā)，重病在床，為了盡快消除黎蘇之死給他們兩個(gè)王府帶來的巨大震動(dòng)，鞏固自己的地位，父王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妹妹許配給曾經(jīng)休棄她凌辱她的男人……

那么多年的寵愛，那么多年的父女親情，都不及權(quán)勢在他心里來得重要！

她不由嘲弄地勾起唇角，冷笑道：“父兄姐妹？我在相府的地位，鎮(zhèn)寧王不會(huì)猜不到！我不過是一個(gè)妾生的庶女，在父親大人的眼中，何曾有我？！而我的姐姐，大娘，更加棄我如敝履……先是誣陷我與下人私通，將我送出府去，路上竟找來賊人相送！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沒有享受到半分親情之樂，反而差點(diǎn)命喪黃泉。之前若不是鎮(zhèn)寧王出手相救，或許，我已經(jīng)在地下與我娘親相見，哪還有機(jī)會(huì)在此跟鎮(zhèn)寧王講話！”

她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情緒已見激動(dòng)，聲音掩不住凄涼，嘴角卻噙著諷刺的笑，那句“妾生的庶女”，更令東方澤眉頭一皺，心頭微不可察的疼了起來。記憶中，也曾有人說過他，“不過是妾生的庶子，也妄想爭奪九五之位，真是癡人說夢！”

“庶女又如何？倘若連你自己都看輕自己，那還有誰會(huì)尊重你？”東方澤忽然瞇起了雙眼，冷厲之色，自他深沉雙目一閃而逝。“丞相大人眼中沒你，那是因?yàn)樵谒劾铮氵€不夠出色，或者說，他認(rèn)為以你的資質(zhì)和能力，還不具備成為他鞏固權(quán)勢的棋子。你，甘愿做一顆政治棋子嗎？”

他淡淡地問，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棋子？當(dāng)然不！黎蘇搖頭，她重生變成了相府的庶女，府中之人又待她不善，才落了這樣一般田地，但她并非真正的蘇漓，自然也不是真的在乎丞相蘇相如對(duì)她這個(gè)“女兒”在意不在意。

黎蘇抬頭看他，目光略冷。丞相蘇相如與鎮(zhèn)寧王交好，在朝中早不是什么新鮮事。聽聞蘇相如曾有意將長女蘇沁許配給東方澤，但一直未找到機(jī)會(huì)。東方澤乃梁貴妃之子，比起皇后與東方濯，身世顯然略低一分。但他因過人的能力才干，而倍得晟皇賞識(shí)，與東方濯同年封為親王，待遇一般無二。朝中儲(chǔ)君未立，顯然是晟皇在兩位皇子之間舉棋不定。蘇相如與攝政王政見常有不和，轉(zhuǎn)而支持這位庶出的皇子，似乎在情理之中。

東方澤忽然笑道：“本王看你，并非愚笨之人，更不像傳言所說的軟弱可欺。本王很好奇，這么多年，你任由蘇沁騎在頭上而不反抗，究竟是想韜光養(yǎng)晦，還是沒有遇到合適的反擊的機(jī)會(huì)？又或許……你表面懦弱，其實(shí)本性驕傲，根本不屑于與她一斗？”

他嘴上笑著，眼光卻是犀利無比，直逼她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