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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艾立國為人儒雅安靜,每每通話也只問問她身體好不好,飲食習慣不習慣之類的慣常話;二來,他最近每次說在忙,通話也只限于三二分鐘就掛斷,她倒是習慣父女兩這么寡淡的相處,可就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心頭莫名的不安卻由對表哥的疑惑,不知什么時候轉移到了和父親的通話上。
總是覺得怪,又聯系起自己回國的時間被一再的推后,林阿姨的莫名離開,表哥不時的閃爍其言,甚至……何歡晨細微的,不易發現的那些敷衍等等。很多事情或許從表面來看,平靜無瀾,可任何事情,或許是經不起人懷疑后,反復的推理思忖。
有時候她覺得空茫的腦子里,有什么突然閃現出來,然后一閃即瞬,又恢復了先前的空茫,可那種茫然更加叫她無措起來,像是人的失憶般的,抓不住某些片段,就百爪撓心的難受。
事情的結局,最終還是被她一窺門徑了——對于套話這種小伎倆,艾萌萌最擅長不過,既然表哥暴躁又不講理,那她就從小抒身上找攻破點,果然……她心里假設的問題以篤定的口氣,貌似無狀的問出時,小抒在猝不及防下,驚惶無措,破綻百出……
然后表哥很快趕了過去,面對艾萌萌風雨欲來又咄咄逼人的質問下,他沉默后,終于一一道來——他心里竟然松了口氣,大法庭的公訴在第三天,她就算要回去,也已經避開了候審和父親的公訴,那么剩下的,她該面對的,誰也替不了。
原來,那八個通話都是提前錄好的錄音——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飛機在很厚的云層上飛,艾萌萌紅腫的雙目空茫的落在外間某處,此時她眼前仿佛浮現了母親生前的音容笑貌。
如果說人沒了,會上天堂,那么此時她所處的距地面一萬多米的地方,是不是離天堂很近呢?
母親她知道父親那么做,會很自責吧?
因為母親高額的醫療費而接受房地產商的賄賂,在張檢察長和賀局之間充當了那樣的角色,不斷為商人提供權錢交換的交易,雖然母親去世后,他想停手,可一旦開始就很難再擺脫的坑臟,就像污點一樣永遠黏在了人生上,哪天被翻起、被再利用的時候,父親他就成了罪人……
那年,她到底是太幼稚,并不太了解母親每天的治療究竟需要多少錢,還以為姑姑那邊多少是會幫襯著——這會兒才明白,表哥家里那會也有經濟困難,即使幫襯著,可也僅僅是杯水車薪,絲毫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在者親戚間的那些微妙關系,根本不是她那個年齡能想象的。
她當年沉湎在母親去世的傷痛中不可自拔,而父親,卻在隱忍著愛人去世的同時,也在深深自責愧疚著吧?而今又害了蘇家……她的幺妹和笑晏哥哥,兒時伙伴,親密摯友,就要因此而遠離了她,她們的友情,被劃上了不可抹平的溝壑。
如果哭能減少傷心難過,那么它絲毫減少不了艾萌萌此時頭痛欲裂的痛苦——一方面她違心的希望父親的罪過會少,一方面又在深深的痛恨著——她和何歡晨,大概真的要完了。
因為同樣的,她對何歡晨也有那樣糾結的情緒——深愛著,卻不能自已的悲怨著——為什么勘察案件的偏偏就是他,就算那是他的責任和義務——可那時候,他在朝著案件真相往前邁,她毫不知情又愚蠢的跟他無數次的歡啊愛著——他早知結局了,還瞞著她,連同她的親人,一道瞞著她,她多痛恨,那樣被他牢牢保護著,被當作傻子的自己——當情感和道德沖撞出一系列的矛盾時候,他就在她心里建起的那道防界線之外——畫地為牢,遙遙相望。
第三天下午,冗長的時間在飛機轉火車上消耗,同時消耗的是艾萌萌心里一點點的勇氣,原本望眼欲穿的s市就近在眼前,卻仿佛像是隔世般的,再不是昨日。
出了站臺,熙熙攘攘的人群極速的移動著朝出站口走,黑壓壓一片;而冷氣流從甬道穿梭回環著,激的人鼻頭酸脹難受。
她的腳步,像是要被凍結了一樣,又像是灌了鉛,沉的快要抬不起來——在越來越靠近出站口的時候。
表哥雖然一手單護在她肩頭,也一直留心著她的情緒變化,可終究,他是個較為粗枝大葉的男人,而且心里亂糟糟的,摸不清現在的表妹到底在想什么,雖然她在飛機上一直哭著,可之后眼淚就像掏空了一樣,表情似乎木訥,又似乎很平靜,可是太平靜,又有點叫人心里發毛——他清楚,一直以來他終究是個拿拳頭說話的男人,不會以言語撫慰人,不會拿頭腦愛護人,絞盡腦汁的想說幾句安慰話,最終還是化為一聲喟嘆。
出站口也不知道誰擠了誰,一股大力猛地涌向艾萌萌,她僵硬的身體倏地撞在旁邊那個不銹鋼欄桿上,手肘躥過一片麻痛,她下意識抱了手臂,抬頭時候,眼神堪堪落在門口熟悉的身影上——他的視線剛從她手肘的方向移過來,撞上她的視線,微微一頓就凝視著;還不等她看清他眸底的幾分情緒,她一陣悸動,那個人在腦海里數不清出現過多少次,可在這人群里,明明是真實的站在那里,卻像是在她夢里的某個片段,觸手不可及……
她收回目光,胸口憋悶又沉重得厲害,腳步一滯,差點就摔個踉蹌;他就像曾經那個雨天,看著她背影穿過鵝卵石小道回家門時,差點滑倒,他的手臂就下意識的想護過去;而此時,手臂伸了一半,就停在半空里,身體前傾著、手微曲著,姿勢滑稽可笑……
表哥對著身后發了一通脾氣,手抓的艾萌萌緊緊的,等出去看見何歡晨的時候,眼神一黯,緩緩避開。
人流不斷,多少人從開始就只是過客,匆匆來去;也有多少人最后成為過客,即使在曾經的盛世流年里抹了一道濃重的色彩,卻好像終究逃不開曲終人散的落幕。
她隨著人流靜靜的往前走,擦過他衣角,甚至好像能聞到熟悉的氣息,能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那么強烈又鮮活,他就要這樣成為那個讓她心悸的路人了,就這樣,不用去質問,不用去怨恨,不要告別,也不要回頭……
“艾萌萌!”
她手臂一緊,被他拽在掌心里,低沉的嗓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隱忍著強烈的感受。
是他偏偏要招惹她的,是他非要來招惹她,是他還要來招惹她!
她微垂著頭,渾身在冷凍的天氣里,染著寒氣,衣衫上都像是沾著濕漉漉的霧氣,發尾沿著臉頰,翹起好看的弧度,被他抓著胳膊,卻好半天不抬頭,不言語,更像是在隱忍著。
“怎么穿這么少,冷不冷,餓不餓,先去那邊吃飯好不好,我……”
須臾后,他急急的開口,邊牽著她、避開人群的往火車站下面廣場走;又想把自己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可牽了她,就不敢再松開——是他太粗心,考慮不周,連件衣服都沒給她帶,即使她裹在厚厚的羊絨外套里,可他仍舊覺得她冷,他抓她胳膊的時候,碰觸了她的手背,冷的瘆人,可戀人之間的牽手和擁抱,好像成了個禁忌,他碰不得,沒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