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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縣衙大牢。
襄荷讓婆子將床上鋪的床單撒下來,重新換了一床漿洗干凈的上去,又讓另一個婆子點了一爐沉水香擺放在木柵欄前。她則輕聲與青果說著外面的事。
“嚴爺說人已經平安送到京都,還有大爺也找著了。”
一側的林氏和辛玉英聽了,連忙走了過來,問道:“找著了?怎么樣,人沒事吧?”
“沒事!”襄荷說道:“船才開出小半日,爺就醒過來了,他讓商家掉頭,商家不肯,還勸著爺跟他一道走,先到外面避避,這邊沒事了,再回來。見大爺堅持不過,便攔了一條回來的船,讓爺搭了回來,不想中途卻遇上了嚴爺派出去的船。”
“那現在哥哥是在嚴爺那?”青果問道。
襄荷點頭,“是的,嚴爺一早讓人送了信過來,說他會將爺送出青州府,等這邊事了再把人接回來。”
青果點頭。
嚴靖這樣做,其實就是想保她們家一條血脈。
“替我好好謝謝嚴爺,跟她說,有機會,我一定會還他這份情。”
襄荷點頭。
青果又問道:“家里怎么樣?酸菜作坊和油作坊還有葡萄園子,都沒亂吧?”
“沒!”襄荷搖頭道:“酸菜作坊和油作坊有丘管事看著,葡萄園子有葛大叔看著,他二人說了,姑娘一日沒定罪,這產業就是姑娘的,他們不會讓人亂來。”
青果點了點頭,對襄荷說道:“你分點神照看下,這個時候最容易讓人趁火打劫,丘叔和葛大叔有時候不方便做的事,你放開手腳去做便是。”
襄荷點頭。
這個不用姑娘吩咐,她都知道的。
那些想打歪主意渾水摸魚的,也得看看她手里的劍答不答應!
“大姑娘說要來看您,”襄荷忽然說道:“被奴婢勸住了,奴婢跟她說,眼下亂亂的,她若是有心,不若把酒樓和鋪子什么的照看好才是。”
“你說得沒錯!”青果輕聲說道:“這些,都是花了大心血的,不能到時候人沒事,產業卻是沒了!”
襄荷在牢里沒呆多久,等婆子們把牢房拾綴干凈了,青果幾個把送進來的飯也吃好了,便領著眾人退了出去。
她才走到牢房門口,奉命守在這等她的許師爺賠了笑臉走過來。
“姑娘,留步。”
襄荷看向許師爺。
許師爺訕訕一笑,輕聲說道:“姑娘,這……下一回的解藥,您……”
襄荷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人家這是候在這等解藥呢。探手在袖籠里摸了一把,然后給了一粒同樣烏黑的藥丸遞了過去。
“哎,謝謝姑娘。”許師爺連忙上前接了。
襄荷眉毛都沒動一下,抬腳便要往外走。
恰在這時,牢房門口一陣熱鬧,似是有人往這邊走來。
襄荷一怔,不由便抬眼看去。
這一看,霍然驚在了原地,好半響才發出一聲夢囈似的輕呼。
“頭兒!”
果不其然,迎面而來的,霍然是興城縣令,袁可立,走在他身后一身黑衣,臉如白雪凝脂卻冷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正是雪姬。
襄荷腳下步子一動,便要上前相認。
但她步子才動,雪姬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眸子恰在這時淡淡的撩了過來,只一眼,便讓襄荷下意識的一僵,而這一怔的功夫,雪姬已經在袁可立的指引下朝青果她們走去。
襄荷默了一默,收拾了驚濤駭浪般的情緒默默的走了出去。
雪姬一路向前,最后停在了青果的牢門前。
看清楚里面的情形時,她不由便皺了皺眉頭,目光冷冷的朝袁可立看去。只把個袁可立看得頭上好像懸了把刀,整個人都不好了時,她才收了目光,冷冷的說了句話。
“這是來坐牢的還是來享福的?”
“這……這……”
袁可立頓時滿腦門子都是汗。
這位殺神不是說是睿王爺的人嗎?
既然是睿王爺的人沖著葉家和睿王府的關系,不該是護著這羅姑娘的嗎?怎的瞧這情況……袁可立沒有時間多想,他一邊擦著腦門子上的汗,一邊連聲說道。
“姑娘,下官這就讓人把里面的都撒了!”
話落,頓了頓,眼見雪姬并不曾開口阻止,他連忙對身后的獄卒喝道:“你們這是怎么當差的?這是來坐牢,不是來當大小姐的!還不快給我把里面的東西都撒了!”
獄卒們不敢分辯,連忙打開牢門動作迅速的將之前襄荷讓人布置下來的那些什么床褥墊被啊,馬桶、桌椅什么的,搬了個一干二凈。
“你們……你們這是干什么!?”
林氏驚嚇的看著之前還如小綿羊般的獄卒一瞬間變成了兇神惡煞的大灰狼,嘴里喊著話,人卻是嚇得瑟瑟顫抖,由辛玉英扶著宿在牢房的一角。
“姑娘……”
鳳梨和莊嬸連忙上前,護著青果,生怕這牢門外不知道哪來的,長得比天仙還好看,但卻冷得跟塊冰似的雪姬會為難青果。
青果擺了擺手,雪姬她是認得的!
那夜在京都城外的竹林里,她看到過她的兇悍,一個這樣的人,不可能因為她在牢里住得好點,就有意見!
“雪姬姑娘,”青果上前,隔著柵欄看著外面的雪姬,不忘了翹了翹唇角,讓自已看起來不是那樣的狼狽,這才輕聲說道:“九爺,他還好嗎?”
雪姬目光淡淡的對上青果隱帶期盼的目光,冷冷說道:“嗯,挺好的,只是他的那的條件好似沒你這好!”
青果霍然一怔,錯愕的道:“九爺被下了大牢?”
“不!”雪姬搖頭,糾正青果的話,“不是大牢,是天牢!”
雪姬的話使得青果身子一軟,若不是她手快扶住了柵欄,怕就要一屁股跌地上。
不僅是青果,就連林氏還有辛玉英、莊嬸幾人也被雪姬的話給震得半響失了反應。
葉羽被關進天牢了!那她們……所有人頓時面如土色。
青果狠狠的攥緊了袖籠里的手,抬頭看向雪姬,“什么……時候的事?”
“兩月前的事!”
兩月前……青果點了點頭,這事情說實話原也就是意料中的事,若是葉羽沒事,她又怎么會在這里呢?!
給了自已一個譏誚的笑,青果斂了斂神,抬頭重新看向雪姬,“雪姬姑娘,您來是不是有事?”
雪姬點頭。
青果眸子里不由便有了幾分疑惑。忖道:難道是睿王爺見葉羽身陷囹圄,打算壯士斷腕,順便把她這個尾巴也一道收拾干凈了?念頭才起,她便被自已的猜想嚇了一跳!
而雪姬卻是在深深的看了一眼青果后,對一側的袁可立說道:“好了,我們走吧!”
就這樣走了?!
袁可立一怔過后,連忙應了聲,“是,是,下官給姑娘引路。”
一行人來得突然,去的也突然。
林氏待雪姬一走,幾步上前,攥緊了青果的手,失聲道:“果兒,怎么辦?現在可怎么辦?連九爺都被關進天牢了,誰來救我們啊?”
辛玉英扶了林氏,同樣目帶驚惶的看著青果。
這世上,沒人不怕死!
她才嫁進林家多久?
好的日子沒過幾天,便就要跟著這一家人死不成?
青果腦子里好似一千只貓在打架,亂得她根本就沒法思考。被林氏一喊,她抬頭,目光茫然的看著眼下一片青黑的林氏和辛玉英。
雖然因著襄荷的關系,她們在這牢里日子過得并不比外面差,只不過是失了自由而已,但終究是頭頂懸刀,提心吊膽的不知道哪天那把刀就要砍下來!
“娘,別急,別怕,讓我想想。”青果對林氏說道。
林氏嘴唇噏噏,那句到了嘴邊的,“當初就不該攀這個高枝”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目光黯然的點了點頭。
想,若是生意上的事,說不得還真能想出一個辦法來。可這生死大事,又能想出什么主意?
林氏目光一瞥,落在了辛玉英蒼白失去血色的臉上,她默了一默,輕聲對辛玉英說道:“玉英,要不,你求去吧!”
辛玉英一驚,猛的抬頭朝林氏看去,“娘,您……”
“好孩子。”林氏拍了拍辛玉英的手,哽聲道:“可憐你嫁進我們家,好日子沒過幾天,現在卻要陪著我們枉死。娘實在不忍心,你……你求去吧!”
辛玉英臉色一白。
求去!
青果想要說話,但轉念一想,事情到底會是怎么樣,誰也不知道。萬一,就……她咽下到了嘴邊的話,撇開臉,不去看林氏和辛玉英兩人。
就像林氏說的,辛玉英嫁給她們家,好日子沒過多久,沒有必要讓她跟著她們一死!如果辛玉英要求去,那也沒什么好怨怪的!
“娘,我……我……”
辛玉英慌亂的看著林氏,整個人因為緊張,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很快,眼淚便“嘩”一下奪眶而出。
“娘,我……我不……我……”
辛玉英惶亂的搖著頭,她心里慌亂的很,不知道自已要怎么辦!前兩日辛家托襄荷帶了給青果,意思是能不能讓羅小將寫封休書給辛玉英,現在林氏又這樣說,辛玉英只覺得一顆心好似放在火上烤。
雖然成親的日子很短,但是羅小將待她很好,林氏也很慈愛,青果雖然強勢,但卻從不插手她和羅小將之間的事。出嫁的大姑子雖然冷淡了些,但也從來沒給過她難看。這些,都是她求不來的東西,再嫁一個人,這樣的婆家,去哪找?
可,難道自已年紀輕輕,當真就要這樣去死嗎?
“娘,您讓我再想想。”辛玉英眨落眼里的淚,輕聲說道:“我再想想。”
“好。”林氏拍了辛玉英的手,不無傷感的說道:“你好好想想,想好了,跟娘說。”
辛玉英神色黯然的坐在角落里,她把臉埋在手心里,因為哭泣肩膀輕輕的抖動著。
青果幾番上前,想要勸她,可是卻不知道勸慰的話要如何說起。最后,也只能撇開臉,默默的看著牢房外。腦子里卻是翻江倒海的似的,雜亂無章的想著眼下的事。
葉羽被關進了天牢!
為什么?
說他通敵叛國,他若是要通敵叛國又何必千里迢迢不顧生死的走一趟大宛,又何必冒著生命危險送回那份大宛地圖!
青果抬手狠狠的揉著發漲的太陽穴,逼著自已靜下心來想辦法,可是越想靜,腦子里卻是越亂。
“姑娘!”
耳邊響起一道輕輕的聲音。
青果放了揉太陽穴的手,看向莊嬸,“嬸,你有事?”
“姑娘,改天襄荷來,奴婢想跟她出去。”莊嬸輕聲說道。
青果還沒開口,鳳梨生氣的看著莊嬸,怒聲說道:“莊嬸你怎么可以這樣,不是說好了,不管怎樣,我們都陪著姑娘,哪怕死!”
“鳳梨!”青果斥了一聲鳳梨,回頭看向莊嬸,輕聲說道:“莊嬸,你別怕對她,她還小……”
“我知道。”莊嬸打斷青果的話,輕聲說道:“她是我帶出來的人,我還能不知道她!”
鳳梨恨恨的撇開臉,眼淚奪眶而出。
她這么小都不怕死,莊嬸,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背叛姑娘!
青果輕聲笑了笑,說道:“你看,你知道她,她卻不知道你。”
莊嬸搖了搖頭,“沒關系,還小嘛!不過,這樣的話,我更放心出去了。”
見莊嬸還是說要走的話,鳳梨氣得恨恨一跺腳,干脆不看她了,轉身走去了另一邊。便也沒聽到青果和莊嬸接下來的話。
“嬸,你是想去找婉妃娘娘嗎?”青果問道。
莊嬸默了一默,輕聲說道:“奴婢不能就這樣看著姑娘你……”
青果緊了緊莊嬸的手,輕聲說道:“原本我應該攔著你的,必竟你求到了婉妃娘娘面前,她不幫你,她余心不忍。可她要是幫了你,我又怕她失了圣心,到時反而多帶累了一個人……”
莊嬸何曾不是這樣想,不然早在最初出事的時候,她就會要求青果拖人送她進京。但眼下,若是連九爺都自顧不暇,她又怎么能眼睜睜的看著縣在頭頂的大刀砍下來?
“不會的。”莊嬸默了一默,輕聲說道:“姑娘,您忘了不還有十二皇子嗎?就算是為著十二皇子,皇上他也不會冷了娘娘的。”
青果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好,那等襄荷來,我便讓她帶你出去。”
莊嬸點頭。
一時無話,眾人各懷心思。
就在青果想著,這只怕將是一個不眠之夜時,耳邊卻響起一串細碎的步子聲,她原以為是獄卒提犯人,并沒放在心上,但那步子聲卻在這時,停在了她們牢房外。
青果怔了一怔,緩緩抬頭朝外看去。
一眼,便對上了一張清麗絕倫的臉,約十八九的年紀穿一身素色衣裳,杏眸微挑,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青果愣了愣,等看到女子身側的雪姬時,她抿了抿嘴,然后起身走了過去。
“姑娘!”
睡在她身側的莊嬸率先被驚醒,連忙跟著翻身爬了起來,也是一眼便看到了柵欄外的雪姬和那長相脫俗氣質風華的女子,一怔之后,莊嬸幾步走到了青果跟前,目光警覺的神視著牢房外的人。
緊接著鳳梨也醒了過來,不多時,就連林氏和辛玉英也跟著醒來。她們先是不解的看向青果,但當看到牢房外白日里才來過的雪姬時,瞳孔一緊,齊齊失聲喊了聲“果兒”,但很快她們的目光也落在了雪姬身側穿一身素白衣裳的女子身上。
“你不認識我?”
聲音輕柔婉約,如同優雅的琴音。
青果點了點頭。
站在一邊的雪姬撩了一眼青果,然后神態略顯恭謹的看向身側的白衣女子,輕聲說道:“公主可要進去?”
公主!?
電光火石間,不僅是青果,就連莊嬸也是一瞬間知道了眼前一身素白氣質高華的女子是誰!
莊嬸和青果飛快的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眼里都透出一個訊息,是福順公主!她來干什么?
這么一怔神的功夫,雪姬已經打開了牢門的鎖,請了福順公主進去。
青果退到一側,見莊嬸一臉擔憂的朝她看來,她幾不可見的搖了搖頭,示意莊嬸,她沒事。
福順公主進了屋子,目光緩緩的掃過里面的人一眼,最后落在青果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杏眸里生起濃濃的不屑嘲諷之意。甚至連掩飾都不曾,就那樣明晃晃的擺在眾人眼前!
鳳梨看得不服,才要開口,卻是被青果一腳踩住了裙擺。
“姑娘……”
青果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鳳梨恨恨的撇了臉,干脆不去看高傲如同一只白孔雀的福順公主。
“現在,知道本宮是誰了?”福順公主目光含笑的看向青果。
青果點頭。
“既然知道,為何不行禮?”
青果笑了笑,輕聲說道:“行禮?”
福順不語,但臉上卻是一副,你知道還問的表情。
青果垂了眼睫,淡淡一笑后,輕聲說道:“還是不要吧,福順公主應該在皇覺寺替皇上祈福,怎么會來我這呢?我若是向你行禮,豈不是陷公主于不孝?”
福順公主絕美的臉上,清麗的眉頭微微的蹙了蹙,再看向青果的眸子時,不屑之外便有了幾分銳利。
“果兒,”林氏膽戰心驚的扯了把青果的手,輕聲說道:“果兒,你……你別……”
青果拍了拍林氏的手,對鳳梨說道:“扶了太太去床上歇息。”
“是,姑娘。”
鳳梨上前扶了林氏的手,“太太,奴婢侍候您。”
林氏待要推開鳳梨的手,但在這時,卻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樣寒冷的目光似是要將她的背一劈為二似的。嚇得,她頭也不敢抬,任由著鳳梨扶去了墻角里側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