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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京都城里的大夫不行,我們就去外面找,總是要替娘好生尋位大夫,針炙也好,湯藥也好,只要能把你治好,花再多的銀子,出再大的力也是應(yīng)該的。”葉羽坐在朱氏床前,輕聲說道。
今天是大年三十,朱氏因為癱了,不能上桌,葉羽用過飯后,便來朱氏屋里坐著說話。
床上的朱氏目光怔怔的盯了頭頂草綠色的帳縵,不論葉羽說什么,她都沒有搭嘴……呃,怕是想搭嘴也搭不上,沒人聽得懂她的伊伊呀呀。
葉羽看了眼桌上已經(jīng)沒了熱氣的飯食,皺了眉頭對一側(cè)侍候的云紅說道:“夫人沒用餐?”
云紅顫瑟瑟的看了葉羽一眼,輕聲說道:“夫人不肯吃。”
葉羽點了點頭,對云紅說道:“去叫廚房再送些熱的來,我來喂夫人。”
“是,九爺。”
云紅退了下去,約過了一刻鐘便提了食盒匆匆的趕了回來。
葉羽接過云紅遞來的碗,夾了些菜放在碗里,準備喂朱氏,朱樂卻是頭一撇,避開了葉羽遞到嘴邊的飯。
葉羽頓了頓,使了個眼色示意云紅退下去,等屋里只剩下他和朱氏時,葉羽嘆了口氣,輕聲說道:“您這是打算絕食讓我一次把孝都守全了?”
朱氏怒吼一聲,目光吃人似的瞪著葉羽。
葉羽垂了眼瞼沒有去接朱氏的目光,他默了一默,稍傾,挑了唇角笑了道:“這樣也好,您與父親情深,父親沒了,您不想獨活,做兒子的雖然不舍,但也沒有不成全的道理。”
說著,站了直來,撣了撣身上的袍子,看了眼床上氣得伊伊呀呀亂吼的朱氏,淡淡道:“兒子就不打擾母親休息了。”
葉羽才要行禮退下去,門外響起細碎的說話。
不多時,門簾被打起,慕容歡跟著云紅走了進來。
“七嫂來了。”葉羽與慕容歡打招呼。
慕容歡似是沒想到葉羽會在這,她身子僵了僵,但很快她便恢復(fù)過來,秀麗的臉上綻起一抹淡淡的笑,說道:“是的,今天過年,我來看看母親。”
葉羽點了點頭,正欲與慕容歡施禮告退,身后卻響起朱氏沉悶的吼聲。
床上的朱氏,目光惱恨狠毒的盯著慕容歡,垂在身邊的手不探制的瑟瑟顫抖著。見葉羽朝她看來,她眸子一片焦急,對著葉羽伊伊呀呀的吼著。
慕容歡見著這樣的朱氏,垂在袖籠里的手緊了緊,臉上的笑便也帶了幾分僵硬,她目帶疑問的看向葉羽,葉羽卻淡淡的瞥開了眼。
“我還有事,我便先走了,母親這勞煩七嫂。”葉羽施了一禮。
慕容歡連忙半側(cè)了身子,避過葉羽的那一禮,說道:“原就是我應(yīng)該的,九弟千萬別客氣。”
葉羽點了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待得葉羽走了,慕容歡看了眼桌上沒動過的飯食,對云紅說道:“我讓廚房做了些山藥粥,我來喂夫人,你下去歇著吧,有事,我會喊你。”
云紅怔了怔。
慕容歡見云紅腳下沒動,不由抬頭看去,問道:“怎么了?我使呼不動你?”
云紅臉色一白,連忙說了句“不敢”看也不看朱氏一眼,轉(zhuǎn)身走了出去。任身后朱氏發(fā)出憤怒的喊聲,腳步卻是未停。
很快,屋子里便只剩下慕容歡。
慕容歡傾身看向床上因為恨,臉幾近扭曲的朱氏,挑了挑唇角,柔聲說道:“母親,媳婦去把門窗都關(guān)了,省得凍著您了,您看好不好?”
不等朱氏反應(yīng),慕容歡起身將四處洞開的槅扇仔仔細細的關(guān)好了,轉(zhuǎn)身打開自已提來的食盒,端了一碗粥走到朱氏跟前,溫婉一笑:“母親,媳婦喂您喝粥。”
朱氏抿緊了嘴,目光又恨又懼的看著慕容歡。
慕容歡挑了挑嘴角,手慢慢的攪動著碗里的瓷勺,輕聲說道:“母親放心,這粥里沒放毒藥,您年紀大了,一次就夠了,要是再來一次,不就真讓您如愿讓九弟一次性把孝都守全了么?”
朱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但除了嘴里能發(fā)出渾沌不清的聲音,她還能怎么樣?
“您看,這個家里不僅七爺和我恨您,就是您親生的兒子也恨您,他們不能動手,但不是借著我的手把他們想做卻不能做的事給做了?”
猜測是一回事,但面對又是一回事!
朱氏之所以有恃無恐原不過就是仗著,葉楠和葉羽都是她親生的。他們不能弒母!但她卻忘了,他們不能做的事,不代表別人不能做!
慕容歡看著朱氏一瞬間變得慘白的臉,眼里笑濃。
她恨這個女人!
如果不是她,公公不會出事,公公好好的話,她又怎么會跟七爺分開,七爺又怎么會讓落翹那個小蹄子爬了床!
她恨不得掐死這個瘋子!
但是,當她對上朱氏黯然絕望的目光時,她忽然就改變了這種想法。
很多時候死是一件最痛快的事,而活著,才是對一個人最大的折磨!
“母親,媳婦服侍您用飯吧。”慕容歡說著,舀了碗里的一勺粥喂到朱氏嘴里。
原以為朱氏會拒絕,不想,朱氏卻是乖乖的配合,就在慕容歡錯愕時,朱氏卻是張了嘴,將含在嘴里的那口粥對著她的臉吐了出來。
慕容歡一時沒防備,頓時滿臉的殘粥,而床上的朱色則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瞪了她,慕容歡默了一默,放了手里的碗,拿帕子慢慢的拭去臉上的殘粥。
朱氏憤怒的吼了一聲。
慕容歡將自已略略收拾干凈后,淡淡的看著朱氏,“母親,您這是何苦呢?不吃飯要餓壞的,都到了這個地步了,您床前還有人湯藥侍候的,那可是您福氣,人要懂得惜福!”
朱氏更怒,她撇了頭,不看慕容歡。
慕容歡笑了笑,重新端了粥碗,認認真真的對朱氏說道:“母親,您雖然待媳婦不慈,可是媳婦不能待您不孝。飯和藥這兩樣一樣也不能斷,媳婦少得要得罪您了。”說著,上前伸手捏了朱氏的鼻子,朱氏憋不過氣,不得已張大嘴,慕容歡手里的碗對著她張大的嘴灌了下去。
滾燙的粥來不及嗯,便滑下喉嚨,朱氏被噎出了眼淚,待慕容歡一松手,她便猛力的嗆了起來。粥流在她嘴邊胸前一大片,慕容歡拿出帕子,替她仔仔細細的拭過了嘴邊,又擦了胸前,湊近朱氏的耳邊,一字一句的說道:“母親,往后都讓媳婦來侍候您好不好?”
朱氏的眼睛陡然睜大。
慕容歡站起手,將手里臟了帕子隨手一扔,笑著替朱氏理了理身前的衣裳。
“媳婦還有事,明天再來侍候母親。”
朱氏的怒吼聲頻頻響起,慕容歡大笑著走了出去。
只是,才出門檻,慕容歡的笑便好似被刀砍斷了一樣,突然頓在了那。
葉羽緩緩轉(zhuǎn)身,目光看向僵硬如木頭的慕容歡,揚了揚眉梢后,冷冷開口說道:“七嫂,這就走了?”
慕容歡回神,扯了扯嘴角,僵硬的笑了笑,點頭說道:“我離開得久了,天賜怕是要找我了,我……”
葉羽點了點頭,側(cè)身讓了讓。
慕容歡頓了頓,看了看葉羽讓開來的那條路,低頭走了過去。
就在擦肩而過時,耳邊響起葉羽低沉清冷的聲音。
“七嫂,做人不但要識時務(wù),還要懂進退。”
慕容歡步子一頓,霍然抬頭朝葉羽看去。
清冷的月色照在葉羽棱角分明冷俊的臉上,四目相對,慕容歡忽然的就覺得渾身透出一股瑟瑟的寒意。她慌亂的垂了眼,正欲尋個借口走開,頭頂卻忽的響起“砰”的一聲,再一瞬,便看到七彩的煙花照亮了半邊的夜空。
一聲過后,更多的煙花“砰砰”炸響,不多時,大半個夜空成了一片花的海洋!
葉羽抬頭,目光淡淡的看向天空的方向,腦海里忽的便浮現(xiàn)起另一幕情景!
某年的某一月某一日,他也曾陪著她,看這一瞬永恒的美!但,今時今日,美景依舊,卻是人面相隔。
葉羽慢慢的收了目光,轉(zhuǎn)身上了臺階。
他的身后,慕容歡同樣收了目光,靜靜的看著向正屋走去的葉羽,眼見葉羽便要跨過門檻,身后卻忽的響起一道尖利的聲音。
“七奶奶,不好了,落翹姨娘剛才摔倒了,流了好多的血,七爺讓您快去看看!”
慕容歡猛的回頭朝身后看去,她院里一個三等丫鬟正一臉惶恐的看著她,因為害怕,臉雪白雪白的,整個人好似都在顫抖。
見慕容歡沒有出聲,只是神色不明的傷站在那,丫鬟不由便再次喊了一聲,“七奶奶……”
慕容歡擺手,回頭朝身后看去,門檻處卻再沒有葉羽的身影。
“七奶奶……”
身后丫鬟的聲音再度響起。
慕容歡轉(zhuǎn)身,對丫鬟說道:“走吧。”
丫鬟連忙讓到了一邊,待慕容歡走過去了,立刻跟了上前。
走了幾步,還不忘回頭看看,總覺得這院子陰森森的嚇人的歷害,也不知道自家奶奶怎么就那么膽子大,竟敢一個人來這里!
四周慢慢的靜了下來,風吹過,院子一角,幾朵開著的梅花“撲擻擻”的掉了下來。
良久……
云紅自角落里走了出來,她看了看燭光搖曳的屋內(nèi),又看了看外面漆黑森冷的院子,稍傾,拾腳往屋里走去。
人還沒到進屋子,屋子里響起一道冷凜淡漠的聲音。
“三嫂生了天恩身子不好,就算是有心孝敬您老人家也無力,我又沒成個家,這事自然便只有落在七嫂身上。”
云紅步子一頓,一時間不知道是進去還是退下去。
屋子里聲音卻再響起。
“眼下看來,母親果然還是疼惜七嫂的,您看她做的粥您都喝完了,如此,日后怕是要多多勞煩七嫂了!好了,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您歇著吧。”
云紅大驚才要轉(zhuǎn)身退開,不想眼前的門簾卻被霍然挑起。
“九爺,奴婢……”云紅瑟瑟著,不知道如何才能解釋清楚,她并不是有心偷聽。
葉羽淡淡的撩了眼眼前的人,看著她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身子,頓了頓,淡淡道:“好生侍候老夫人,回頭我會告訴三奶奶,讓她賞你一門親事!”
云紅不敢置信的抬頭朝葉羽看去,葉羽卻是在話落之后,拾腳便走了開去。
云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葉羽的身影,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
大宣國的年假,是從臘月二十四日開始放起,然后又將元旦假和元宵假合并,從初一放到了正月合計共有二十日。
而一些外放回京述職的官員,近的一般都會選擇元宵節(jié)后離京赴任,而遠的,便會在元宵前動身。
而讓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元狩二十五年的首個開朝之日,原左都御史現(xiàn)漕運總督當庭向皇帝告發(fā)原行人司左司副葉羽與大宛勾結(jié),欲圖謀反!
一瞬間,滿朝嘩然!
元狩帝勃然大怒,當即責任大理寺寺卿陳懋并刑部尚書馮挺主審此案,并令錦衣衛(wèi)總指揮使陸離入葉府拿人,打入天牢!
與此同時,青州府青陽鎮(zhèn)。
一陣震天響的敲門聲,驚醒了尚在美夢中的眾人。
婆子憤憤的斥罵著,這什么人,半夜三更擾人美夢,不想打開門,對上門外一張風塵仆仆的臉時,婆子在一怔之后,當即提了聲音,沒好氣的罵道。
“干什么呢?半夜三更的摸上門……”
門外汗水將頭發(fā)浸濕的葉府老管家壽伯,喘著粗氣打斷婆子的話。
“告……告訴……你……你家姑娘,我……是葉家總管,葉府出事了!”話落,腳一軟身子往前撲去。
“壽伯!”
他身后帶來的小廝連忙上前,一把扶住了脫力的壽伯。
婆子一聽葉家,睡意已經(jīng)是跑了大半,等聽到壽伯說葉府出事了,三魂差點嚇掉了二魂半,轉(zhuǎn)身撒了腳丫子便入回跑,嘴里哇哇的喊了起來。
“姑娘,姑娘喂,出事了,出大事了!”
喊聲才落,院子燈火漸次亮起。
不多時,莊嬸披了衣裳急急的從西廂房走了出來,但另一條身影卻是更快,幾個起落前便攔在了婆子跟前,冷聲道:“半夜三更的嚎什么喪!”
“襄……襄荷姑娘,”婆子抖著嘴,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說道:“葉……葉府來人了,說……說是葉家出事了!”
婆子話聲才落,襄荷已經(jīng)飛快轉(zhuǎn)身,沿原路跑了回去,對正趕上來的莊嬸說道:“嬸,出事了,快去喊姑娘出來。”
莊嬸還沒反應(yīng)過來,襄荷已是幾個起落間便到了青果門外,才要抬手去敲門,門卻是“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青果披散著頭發(fā),披了件小襖,打著哈哈問道。
“出什么事了?”
襄荷上前,“姑娘,葉家來人了,說是出事了!”
話聲才落,便看到青果張大的嘴,頓在那,好半響臉上都沒了表情。
“姑娘!”
襄荷一邊輕聲喊了青果,一邊抬手抓住青果垂在身側(cè)的手,手指在她虎口處略略用力。青果悚然回神,她怔怔的看著襄荷。
“你說什么?”
“奴婢說,葉家來人了,葉家出事了!”
這時間,莊嬸和起遲了的鳳梨也已經(jīng)趕了過來。
幾人齊齊看向青果,都在等青果拿主意。
青果默了一默,下一刻,抬手飛快的穿著小襖,一邊對莊嬸說道:“莊嬸,你去把人帶到花廳,我馬上就來。”
“是,姑娘。”
莊嬸退了下去。
青果又對鳳梨說道:“鳳梨,去廚房燒些開水,沏茶。”
“是,姑娘。”
襄荷看向青果,青果抬頭對襄荷說道:“襄荷立刻漕幫找了嚴爺,告訴她,卯時一刻請他來趟我這。”
“是,姑娘。”
襄荷轉(zhuǎn)身退了下去。
青果站在院里,抬頭看了看發(fā)白的東際,深吸了口氣,正要去前院花廳,卻看到一抹身影急急的朝她這邊走來。
“果兒,出什么事了?”
羅小將因為起來得及,身上的袍子扣子還沒來及扣,只是在腰間系了一根腰繩。他的身后,辛玉英正扶了林氏,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這邊走來。
瞞肯定是瞞不住的,還不如大家一起面對!
幾乎是一瞬間,青果便拿定了主意。
她深吸了口氣,對羅小將說道:“我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但是剛才婆子來報,說是葉府派了人來,好像是出事了!”
“出事了?!”
羅小將臉色當即變了變。
青果點頭,“哥,人在花廳里,我們過去看看吧。”
“好!”
羅小將二話不說,當即轉(zhuǎn)身往前院走去。
青果則是迎著辛玉英和林氏走了上前,不待她二人開口,她先說道:“葉家來了人,好像是出什么事了,我正要去前廳看看,娘,嫂子,你們要不要一起去聽聽?”
“要的,要的!”林氏連連點頭道:“我和你嫂子都去,不是大事,半夜三更的也不會上門!”
青果點頭,看向辛玉英說道:“嫂子,我先過去,您換了娘慢慢來,天冷地滑,仔細腳下。”
“哎!”辛英連忙說道:“妹妹你去吧,放心,我會看好娘的。”
青果點了點頭,不再多說,轉(zhuǎn)身朝前院跑了去。
花廳里,羅小將才進了門,便看到莊嬸臉色慘白的迎了出來,眼睛一個勁的往他身后看。
羅小將心一沉,急走幾步,上前道:“莊嬸,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