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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覺得他很孤獨,”公爵繼續說,“他覺得自己是世間唯一的魔王,他只有一個,即使是他的孩子也不是和他同樣的存在。戀人、孩子、臣民、敵人,所有相遇,世間所有生靈,所有別的存在,都排解不了他的孤獨。他想要一個同等的存在,一個兄弟。”
公爵向他伸出了手。轟——墻壁碎裂,他飛了出去,重重摔進庭院的花叢中,玫瑰的尖刺輕吻他的鱗片。他向旁邊翻滾,躲過另一次重擊。沒有任何一首歌謠或者戲劇記錄過這一點:難以被刀劍和魔法戕害,難以被本世界自然誕生的東西戕害到的魔王,被這些東西碰到時,仍舊會產生感覺,比如說快感,比如說痛感。蛇不知道他的先代怎樣理解疼痛,反正他——他是怕疼的。
“既然您情愿為了保留這個兄弟,放棄捷徑,我驕傲而尊貴的陛下,”公爵說,“那我等也不好把他抓回來,逼您吃掉他。啊,但愿您的兄弟離開我們的這方土地后,能幸運地一直遠離人,不被注意到——特別是神殿的人!雖然他有力量,但他太愚蠢了,這樣愚蠢的東西,即使是魔王,也不過是在戲劇的第一幕就會被神使殺死的小角色。呵,如果他真的遭受了這樣的命運,希望您不要后悔您現在的選擇。”
他狼狽地爬起,閃過對方的襲擊。他聽見對方繼續說:
“今天的訓練就從現在開始,陛下。不要只知道逃跑,你必須打回來?!?
第一代魔王,想去陸地看看。
第二代魔王,想能夠在天空飛翔。
第三代魔王,覺得自己要是狡猾一點就好了。
第四代魔王,那頭既善于使用暴力,也善于玩弄人心的黑鹿,他覺得自己太孤獨了。他想:要是我有個兄弟就好了。
第五代魔王,一個人躺在城堡最高的觀星臺上,看著天上的繁星,心想著:我后悔了,我應該吃了我的兄弟,這樣,我現在早就能夠殺掉那幾個老不死的公爵,成為貨真價實的魔族的主宰者和統治者了。
他還心想著:前代魔王真是愚蠢,說他聰明的記錄都是假的吧?有一個兄弟,為什么就能驅散孤獨了?兄弟本身并不能驅散孤獨。之所以和他的兄弟一起在森林游蕩時,他只感覺到過無聊,沒有感覺到過孤獨,是因為陪伴,而不是他擁有這個兄弟。但是,個體是不可能永遠陪伴另一個個體的——如果鹿好好研習一下精靈的哲學著作,就應該理解這樣的真相——陪伴不可能是永恒的。鹿痛苦的根源在于他把他渴望的完美的陪伴的幻影寄托在一種他永遠不可能經歷的關系上,沒有經歷過,所以覺得它是完美的解決辦法,又因為不可能經歷,于是感到與這完美絕緣的永恒的失落。他留下這樣的執念,消失了。這執念卻塑造出了他——真是煩死了!一個兄弟?!一個能夠戕害到他的同一的存在?!一個會分走他的力量的競爭者,一個對自身主導權的有力的干預者,一個……隱患。
他最后心想著:如果他知道了他弟弟的消息,他就過去,吃了他。
終于,再次聽說了狗的消息。他的弟弟,該說幸運還是不幸運,愚蠢還是不愚蠢呢?居然成了神使的伙伴,跟在神使身邊搖尾巴。因為搖尾巴搖得太起勁了,神殿那幫蠢貨和神使這個外來者,根本沒一個人想到這一點——黑色的皮毛,紅色的眼睛,這東西是什么?
???就覺得是普普通通的靠森林里的魔力自然滋養出來的魔獸?
他去見了他的弟弟。狗的智力似乎沒有長進太多,看見他,立刻向他跑過來,根本沒想過他可能是來弄死他的。
“你知道我們是什么嗎?”他故意告訴他,“是魔王——是世間所有生靈的敵人,是神使的大敵,她要用手中的圣劍消滅的對象——等她發現真相的時候,她就會用她的劍來殺你?!?
他快樂地看他的弟弟呆愣,抗拒,相信,傷心,沮喪。
“跟我走吧?!彼f。接下來,他要把他帶回到那里。然后,他要在那里咬他,麻痹他,告訴他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然后,他會一邊欣賞他的絕望,一邊把他吃掉。
他帶他離開了。然而,也許真是很在乎這個“伙伴”?還沒走遠,神使驚醒了,發現狗不見了。她用她和他的弟弟間那個可笑的契約召喚他的弟弟,他沮喪的弟弟不回應她的召喚。
然而,她卻好像誤以為,他的弟弟是被脅迫了。沿著契約的指引,她帶著她那些伙伴追了過來。這樣也很好玩,他想。像很久以前在森林里狩獵那樣,蛇指揮狗:去攻擊那個海妖。然后,他親自出手了。他早就不是以前
那條把戰斗全推給狗,自己只會躲來躲去的蛇了。他去打那個人——他一聞到她的味道就知道,她就是那種東西,外來的,毀掉她這樣的東西,會有很多額外的快樂,會讓他狂喜到戰栗。
他看到漆黑的影子擋在他面前。狗,從那種故意縮小的體型變回了原本大小的狗,獠牙對著他,后背對著他們。
不可思議。
接著,想要否認眼前的事實。接著再一次確認眼前的事實。接著憤怒不已。
他打了他。刺中眼睛,打斷肋骨,碾碎指爪。關于如何制造痛苦,公爵們教會了他很多。他愚蠢的弟弟想要保護的那些羸弱的生靈們攻擊他,但除了造成一些疼痛,根本阻止不了他的行動。他早就不是以前那條領教點疼痛就只會拼命逃跑的蛇了。他把他們打得爬不起來——包括那個充滿引誘他去毀滅她的氣息的女人!但是,呵,現在他不想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接著再回來折磨他弟弟。狗張開嘴,但是沒有咬他,而是發出懇求似的哀嚎。哼,他才不會聽他的懇求。下一擊他瞄準了弟弟的心臟——他們不會因為被刺穿心臟而死,只是心碎的感覺,非常痛苦。
他被刺穿了心臟。
疼痛,前所未有的疼痛。公爵設法傷害到他的心臟時,都沒有這么疼痛。他剛才躲過了她的所有揮砍,根本沒讓她的劍鋒碰到自己過。要不然……也許他會更留意一點?即使他已經打斷了她的肋骨,判斷她應該爬不起來了?
他從來沒接觸過這么鋒利的東西,這么順暢地刺破了他的皮膚,刺進了他的血肉,完全捅穿了他,好像他也不過就是一個能夠被輕易戕害的普通的生靈。
“去死吧,惡棍!”握劍的人說。
他不會死的。他很強大。此外,他很狡猾。同時,他很懂怎么逃跑。
他抓著弟弟的后頸,按著胸口的那個空洞,變成了蛇的下身推著自己往前蜿蜒爬行。他的弟弟沒有被圣劍刺穿,恢復得比他快,可是,狗沒有過來咬他,只是任由他拖著他前進。
他來到這個傳送法陣前。做出這個傳送點,當初可是費了不少功夫。魔王做什么都很麻煩,普通的魔法對他不奏效,只有自己施放的魔法才有用,親自畫的傳送魔法陣才奏效。在公爵們的注視下找機會在魔界外畫法陣,可是麻煩死了。
把弟弟拖進去,回到城堡,在城堡里吃了他。得到力量,變成一個,殺了公爵們。從此沒人可以再對他的行動指手畫腳。然后,回來,趁這個神使還不太強,殺了她。趁人間還沒反應過來,毀掉圣地,毀掉神殿。建立獨一的國家,監視每一塊土地,讓神使剛降臨就被他抓住,被他殺掉——上一代魔王制定的計劃,公爵們花了幾百年完善得完美無缺,照著做就成了。
啊,好無聊啊,讓事情這樣子發展,做成戲劇都沒人會看,一點戲劇性沖突都沒有。
他松開了弟弟,兩雙鮮紅的眼瞳對視。他通過他們最原始的交流方式提問:
你為什么要去幫他們?他們過來找你,是因為不知道你的身份。一旦他們知道,就不會再把你當做伙伴。
他們不是我的伙伴,但她是我的伙伴。他們知道我是什么,會殺我,如你所說。但她不會,她和你說的不一樣。
你憑什么相信她會不一樣?一開始,你也是那么認為的吧——她和他們一樣,她知道自己應該殺你,就會殺你。
他的弟弟困擾地想了好久,給不出理由。可是這次,沒有被他說服。
她就是不會,我現在這么相信。
他心想:看來弟弟的智力雖然有了長進,但長進不多。
他還想:真有趣。
他的弟弟和神使有了感情聯系,真有趣!他的弟弟為了這份感情,對他的哥哥第一次露出獠牙——真有趣!!那個神使為了這份感情,拼命從他手里挽救他弟弟——真有趣?。?!
狗困惑地看蛇大笑起來,笑得牽動到傷口,痛到流淚。
笑夠了,蛇點亮了法陣。走進去前,蛇指揮狗:回去陪她繼續玩吧,小心別讓自己死了。要是你快死了,我可不會出現來幫你。要是你不想玩了,從這里去魔王城堡找我——我會帶著你去毀滅她,毀滅生靈,毀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