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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您可還記得,我們何時初次相遇,相遇在何處?您同我說說,說不準我能想起什么呢。”黎青黛雙手撐在膝蓋上,一錯不錯盯著他。
宮里的妃嬪們為解悶,喜愛聚在一塊兒看傀儡戲。有一幕戲,說的便是年輕郎君的妻子因意外失憶,年輕郎君為了喚醒她的記憶,帶著妻子舊地重游,訴說從前的經歷。郎君情真意切,感動了天神,決定讓這對夫妻白頭到老,恩愛不離,引得看戲的眾人淚如雨下。
雖然說這只是一場傀儡戲,但是這提醒了黎青黛,就連大長秋沈鳴都有可能知道她的身世,而她卻對自己的過去認知幾乎一片空白,不禁令她隱隱擔憂。
莊檀靜自然是記得他們的初見的。彼時他意識尚未清醒,險些誤將她給殺了,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經歷,是不能與她說的。
莊檀靜難得心虛,隨手端起杯盞抿了口茶。
黎青黛本想告訴莊檀靜,那是杯子是她用過的,然而,思及他素有潔癖,又默默地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第19章 糾結
地面并非一路坦途,車轱轆不小心碾壓到碎石,車廂內顛簸,黎青黛一個沒坐穩,猛地往前傾,栽入莊檀靜的懷中,腦袋砸到他結實的胸口。
只聽到他一聲悶哼,黎青黛頓時僵住,她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不敢再亂動。
良久,他緩了口氣,扶著她的肩膀叫她起來,“坐好。”
“哦。”黎青黛頭低得像鵪鶉,臉上彌漫著淡淡的緋色,頓時忘了自己要問什么。
又過了會兒,黎青黛偷瞄了莊檀靜幾眼,發現他抄起公文翻閱,神色如常,她才怯生生道:“方才,我沒把你砸壞吧?”
她的視線忍不住他身上掃去。
“怎地,難不成你還想查視一番?”莊檀靜語氣淡淡,仿佛只要她說想,他就能立馬寬衣解帶。
“不、不必了。”黎青黛結結巴巴,側過臉,不敢再看他。
經過此次意外,她早將先前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端午之后,天氣漸熱,暑氣蒸人,路過的黃狗兒都吐著舌頭直喘氣。
馬車平穩前進,卻半路停了下來,車廂外傳來曲梧游的聲音,“郎君,前頭有人昏倒了。”
莊檀靜本不想管閑事,奈何那些人向他們求助,黎青黛也做不到見死不救,便主動下馬車幫忙。
原來是一個騎馬的少年,許是天氣太過炎熱,竟從馬背跌落昏厥在地。
眾人合力將少年搬到陰涼通風的樹蔭下,這時黎青黛才注意到,這位少年生得高鼻深目,不似中原人士。不過,鄰國間摩擦生亂,紛爭不斷,也有不少鮮卑人、匈奴人南遷至梁國,也不足為奇。
少年身邊的使女倒是沉穩得很,不慌不忙,“辛苦娘子搭救我家少主,我等必有重謝。”
黎青黛現在沒心思聽這些客套話,她撐開少年的眼皮觀察瞳仁,只見瞳孔等大等圓,而后又扳開少年的嘴巴看,舌紅,舌苔膩。
少年的貼身護衛覺得她動作輕佻,正想上前,卻被那名使女一個凌厲的眼神逼退。
而后,黎青黛又注意到,少年的手掌上有厚厚的繭子,像是常年舞刀弄劍才能磨出來的。她心里微微一驚,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繼續看診。
唇色發紺,皮膚干,摸脈后,脈細滑數而弱,心律齊,時有抽搐,此乃中暍(中暑)之癥。
“有蜜水么?清水也可以。”黎青黛問,見使女說有,才接著說道:“給他喂些水,量要少,可多次。”
蜜水是時下達官貴人常喝的消暑解渴飲品,多放于深井中冰鎮。看少年一行人衣品不凡,也不是布衣百姓,很有可能會帶有蜜水。
黎青黛拿出隨身攜帶的針灸包,選出毫針,取穴足三里、陽陵泉、陰陵泉、外關、合谷、曲池、三陰交、巨闕,足三里、陰陵泉用補法,其他穴位用瀉法,每一盞茶的工夫行針一次,留針兩刻鐘……若不是沒有帶艾條,出針后在足三里、合谷附近用懸灸,效果更佳。(1)
車廂外蟬聲嘶鳴,吵得人心煩意亂。
見黎青黛久久未歸,莊檀靜不禁詢問下人后,干脆出車廂去尋她。
此時,少年已經脫離險境,眼睫微顫,嘴里喃喃一些黎青黛聽不懂的話。
使女面色微變,當即捂住少年的嘴,笑著解釋道:“我家少主就愛說些胡話。”
她這番說辭,若是騙騙不懂鮮卑語的黎青黛也就罷了,但騙不了莊檀靜。
“外頭熱,你怎地出來了,我正要回去呢。”黎青黛鬢發都被汗水濡濕,有些疲憊地望著來尋她的莊檀靜道。
“無妨。”莊檀靜若有所思,隨后看著眼前這一行人,試探道:“諸位是要往何處去?”
使女回話道:“少主游學在外,立志覽遍山河湖海,廣交名士好友。豈料少主身體有恙,真是多謝諸位出手相助。”
話語流利,就是口音略顯怪異。莊檀靜幾乎能確定,他們就是北魏那邊來的。
少年已經蘇醒過
來,狼崽一般銳利的眼神,在黎青黛幾人身上略過。莊檀靜往旁邊一移,擋在黎青黛身前,攔住少年肆意打量的視線。
少年不以為意一笑,向莊檀靜行禮,“某在此謝過,有緣再會。”
待到少年主仆幾人遠去,莊檀靜目光一沉,招來曲梧游,“找人暗中跟上,切莫讓他們發現。”
莊檀靜的友人卓其山隱居于游子山附近,過的是朝起觀流云,暮野江邊釣,這等不問朝政、閑云野鶴的生活。
莊檀靜到達時,卓其山的妻子秦氏笑道,她家夫主出門沽酒去了,安排茶水點心讓客人先進來坐著。
卓其山的居所質樸簡單,除卻灑掃的仆人,其余都是夫妻二人親力親為。莊檀靜了解他這位友人,凡事隨性而為,也就不奇怪了。
黎青黛好奇地觀看室內的陳設,墻上掛的應當是卓其山的親筆書畫,筆力蒼勁,揮墨如潑,就連她一個外行人都看得出他書法造詣極高。她忽地想起,莊檀靜的字畫在建康亦是千金難求,她對他的這位友人愈發好奇了。
出身世家大族的卓其山,黎青黛也是有所耳聞。聽聞先帝多次發詔征之,卓其山卻拒不入朝為官,是一位真正淡泊名利的名士。
暮色四合時,卓其山一手提著酒,一手拎著鱖魚回來,頭戴斗笠,載著一身星光月輝而歸。
“聽賣魚的老翁說,這鱖魚是吃荷花兒長大的,味道甚是鮮美,吃起來會有荷花的清香。”卓其山笑著對妻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