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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來,小雪決定去山上住幾天透透氣。她在午后出了門,在大院里埋著頭走路,但還是感到有人在她身后指指點點的。她感到胸口悶得慌,走出大門后,便在街邊的小販處買了一個雪糕,然后叫了輛出租車直奔長途車站而去。
走在幽深的廊道上,小雪問和尚:“這里住了多少客人?”和尚說:“今天不是周末,天氣又陰,除了你,沒有其他的客人了。”
小雪突然覺得背上發冷:“那這邊廂房,今晚就住我一個人了?”
和尚說:“還有幾個長住這里的居士婆婆。”
小雪進了房間,感到很潮。試了試衛生間里的淋浴器,噴頭也有些壞,出水總是不太順暢。更糟的是,房間太小,除了一張床和床頭柜,人在里面幾乎就沒有活動的余地。她走出屋來,靠在門邊,呆呆地看著狹長的天井。天井周圍都是房間,黃昏的天光照進來,映得天井地上的青苔綠幽幽的。
很快,她發現隔壁房間很大,而且沒住人,從沒拉窗簾的木格窗望進去,是一間客廳,擺著氣派的沙發和茶幾。客廳側面有兩道房門,想來分別是臥室和衛生間了。小雪決定去找和尚談談,看能否換到隔壁房間去住。
佛堂那邊的廊下已亮起了昏黃的燈。妙玄和尚對小雪說:“不行啊,你說的那間房是別人長年訂住的。”小雪說:“長年訂住?可現在沒住人嘛。”和尚說:“是啊,那房兩年多都沒住人了。可別人給我錢長期訂下的,我們也不便另用。”小雪憤憤地說:“什么人這樣霸道?”和尚便翻開登記簿,指著一頁給她看。那上面寫著“李祥,男,1965年4月出生”,備注欄里寫著“16號房,長期訂住”。
小雪大吃一驚,心怦怦直跳,什么話也沒說便掉頭離去。
回到房間,小雪關上門,坐在床邊發呆。李祥是她爸爸生前的司機,他長年訂下這房做什么呢?
正在這時,小雪聽見和尚又領著客人到這邊來了。她出門去看,來人是一對男女,女孩和她年齡相仿,男的將近三十歲的樣子。和尚給他們開了天井對面的兩個房間。小雪聽見他們說話時,女孩叫那男的“哥哥”,看來是兩兄妹了。
有了新客人來,增加了這里的人氣,小雪感到心里踏實了些。
不一會兒,那女孩來到小雪的門邊,學著和尚的口氣說:“施主,佛堂那邊有齋飯,愿意和我們一起去吃嗎?”
這女孩真逗。小雪心里一輕松,便說:“行,我們走吧。”
齋飯雖然清淡,卻健康環保,白米飯加蘿卜、白菜、南瓜等。小雪吃了回國后最飽的一頓飯。三位施主也互相認識了。那對兄妹,妹妹叫胡柳,哥哥叫胡剛。胡剛在美國一所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后留校執教,并已加入美國籍。這次回國后應酬很多,有些累了,妹妹便帶他來這里清靜兩天。這對兄妹的父母均已去世,因而兄妹情義甚濃。
飯后,胡柳提議去外面走走,三人便出了寺院。院門外是一小片在山崖上平整出的空地,側面建有長廊。三人走走停停,最后在廊中坐下。天已黑了,罩了一整天的陰云也已散去,天上有星星不斷地跳出來,很亮。
許多天來,這是小雪第一次毫無顧慮地和人交往、說話。自回國后一下飛機,法院的人在機場接到她后,她就處在極度的緊張焦慮之中。回家后唯一一次外出是去和臨刑前的爸爸告別,接送她的也是法院的警車。接下來,她掉入深淵和夢魘之中,清醒時也不敢出門。她害怕見到任何人,更不敢想象怎樣和別人說話。而此刻,她如釋重負。她的身份是從城里來此休閑的一個普通女孩,是一位施主、一個游客。阿彌陀佛,做一個普通人真是件幸福而又安寧的事情。
星星越來越亮,崖下的樹叢有閃閃爍爍的綠,偶爾有夜鳥的叫聲。胡柳說:“這世上,好像就只有我們三個人。”她哥哥說:“準確地講,連我們三個人也沒有。我們和這山崖,和樹間的風,和星星,都是一種生靈,好像存在,實際又不存在。”胡柳說:“哥哥,你又擺玄談了,我聽不懂。”
胡剛的身材高大,五官剛毅,很有男子氣概,沒想到他心里還有如此悠遠之氣,到底是研究學問的人。小雪對胡柳說:“你哥哥講得對,佛家的宇宙觀就是一個「空」字,「空」是「有」的真實存在形式,所以「空」和「有」、存在和不存在是一回事。”
胡柳眨巴著眼睛,聽得更迷糊了。胡剛問:“小雪,你是學什么的?”
小雪猶豫了一下,考慮著能不能說出自己是德國某大學哲學系三年級的學生,但胡剛正等著她的回答,慌亂中便說道:“我是學工科的,只是喜歡看閑書而已,哲學什么的都看。”
回到房間時夜已深了,小雪沒意識到自己的嘴角已有了微笑。談世界談宇宙是她自小的興趣,而在當下的處境中,有合適的聊伴談談這些,讓她感到身心輕松了許多。
小雪第一次對存在發生迷惑,是在六歲那年。那天晚上,她發現爸爸媽媽在一起說話,顯得有些神秘,便裝著在屋角玩玩具,耳朵卻聽著他們的交談。媽媽說:“我還是去醫院做了吧。你作為局長,再生個兒子是要受罰的。”爸爸說:“我已想好對策了,找人在醫院開個證明,說小雪有心臟病,隨時有死掉的可能。這種情況再生一個,政策是允許的。”
小雪聽到這里,心里害怕極了。她跑到房外,看見滿天的星斗便哭了。她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變成了一個“隨時會死掉”的人。那天晚上星星也哭了,是她在淚水中看見的。接下來,她可能會出生的弟弟流產了,醫生說媽媽不能再生育。她作為父母的獨生女兒將繼續存在下去。出國前,爸爸要她去美國學經濟,她偏要去德國學哲學。爸爸生氣,罵她沒出息,她高興。她突然發現自己很久以來就喜歡做和爸爸意見相反的事。再后來,她認識到,自己的行為和六歲那年的事有關。她覺得有點對不起爸爸,尤其是生離死別時的那一次見面,看見淚流滿面的爸爸,她也想說一聲“對不起”,但話沒出口就暈倒了。
今夜,小雪睡在這寺院的廂房里,爸爸已經走遠了,她的淚水不禁流了下來。她就這樣睡著了,臉頰上的淚水慢慢淌到脖頸處,像這漆黑的夜一樣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