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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梅麗最近好像不太開心,有時候會發呆,精神恍惚的樣子。
“你怎么了?最近都恍恍惚惚的,這樣工作可不好啊。”蘇巖伸出手在梅麗眼前晃了晃,這家伙盯著這個病歷五分鐘了,像老僧入定了一樣的。
“沒事。只是有點累了。”梅麗笑笑說。正好黃健華剛下了一臺手術,從外面走過來。
“累死老子了,給你師兄當助手真不是人干的活兒。”他把胳膊往護士臺一搭,梅麗就已經倒了一杯熱茶給他,他順手端起了喝了口說聲“謝謝”。梅麗低眉垂眼,看不清神色,輕輕說了句不客氣。
“師兄他就是上手術臺的時候挺嚴肅的,私下還是很溫柔的。”蘇巖說。
“得了吧,平時也沒見他溫和到那里去。跟著他巡房心肝兒都要被嚇出來生怕抽考到什么我不會的,那就死定了。”
瞧著他那副心虛的樣兒,蘇巖忍不住笑:“你住院醫都最后一年了,怎么還怕抽考啊。”
黃健華睨了她一眼。你丫能不能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比你矮一級那是老子心中永遠的痛啊。
“得,不跟你瞎b/b了。晚上下班請你吃飯,去不?”
“喲~,不回家陪你親親女朋友了?”
“哎,說起來就煩。先晾個兩三天再說吧。天天這么著實在是招架不住了。”
蘇巖嗤笑,兩個人約好了晚飯的時間就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到了下班的時間她左等右等都沒見黃健華的影子便到他辦公室去找他,結果被告知他剛才出去了。蘇巖以為黃健華又要放她鴿子轉身就去更衣室堵他,在門口聽見有人說話。
天。她最近為什么總干這種聽墻角的事情,而且都是被動。
說話的人好像是梅麗,她的聲音充滿悲傷和無奈。
“聽說您有了女朋友是嗎?”
黃健華感覺這個問題莫名其妙,但還是回答了。“恩。”
“這樣啊。本來以為我還有機會呢。”梅麗笑了一下。“你一定不知道我喜歡你很久了。你第一次進這間醫院實習的時候我也剛從護校被分配到這里。那時候我還什么都不懂,整天做錯事被護士長罵,有一次晚上在天臺哭被你聽見了。雖然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你的容貌,但你的聲音卻刻在我心里,你安慰我,讓我振作,使我重新獲得力量站起來。后來我順利通過實習,你也畢業進了這間醫院工作。也許你已經忘了這件事,但我一直記著。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告訴你,我喜歡你很久很久。”
“不過。”她停了一下。“我沒有機會了呢。你一定要幸福。我不希望這件事給你帶來任何困擾,只是想告訴你,我喜歡過你。”
黃健華很震驚,他確實已經忘記了這件事情。當時他經歷了人生第一場死亡,親口宣布了一個患者的死亡時間心情很難過就上天臺透透風,沒想到遇到個在哭的女孩就順口安慰了她一下。那些話與其說是講給她聽的,還不如說他在鼓勵自己。
“抱歉……”
“沒必要說抱歉。”梅麗搖搖頭。“我下個星期就要離開這間醫院了。走之前,我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
晚飯的時候黃健華有些心不在焉,蘇巖也不提她剛才在更衣室外面聽到了他們之間的談話。也許他從未遇到過這樣一份沉默而堅持的感情。
梅麗的父母給她安排了一門親事,對方是管理公司的高層,對梅麗的出身和樣貌都比較滿意,但唯一的條件就是婚后她必須做全職主婦。因為對方父母無法接受兒媳婦是護士。她選擇了辭職,放棄一段無果的愛情,選擇了那個能憐她,愛她,寵她的男人做她的庇護所。
都說男人屬狗,女人屬貓。男人有愛情而女人沒有,誰對她好,她就會跟誰走。
梅麗的離開沒有給醫院的工作帶來多大的變動,急診依舊每天人滿為患一片混亂,蘇巖每天仍舊有半天的坐診時間。范曉菁被升了主治醫,每天耀武揚威的,她跟程知遙在交往的事情也不再是秘密,有人曾經看到程知遙出入范曉菁家,而范曉菁的父親范仲華是全國首屈一指的神經外科專家。
他們都說程知遙踩了塊好板從此以后就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對于這些流言蘇巖不做過多的猜想也不去求證,她只想做一個治病救人的大夫。葉春偉要開一臺膠質瘤的手術,十分兇險,他選了蘇巖做他的第一副手。這讓蘇巖很開心,她已經很久沒有參與過這種重大的手術了。手術本來很順利,但中途的時候病患突然休克,心臟停跳,于是葉醫生讓蘇巖給他靜脈推注腎上腺素后,儀器發出尖銳的叫鳴。心肺復蘇四分鐘后宣布患者死亡。
經常有患者死在手術臺上。醫生們都盡最大的努力想要去搶救病人的生命,但手術一旦開始,任何突發情況都無法預料。家屬顯然不相信醫生的這套說辭,他們提出尸檢的要求,而結果也讓大家震驚。
他根本不是因為手術過程的過失或者突發心臟病而死亡,而是因為被注射了致死劑量的高純度腎上腺素。
家屬一紙訴狀將醫院告上法庭說醫院醫療失當。醫務處也對這件事展開了調查,最后在廢棄藥品回收處發現了被丟棄的藥瓶。稀釋好的腎上腺素與純的腎上腺素被裝錯了瓶子。雖然每種藥液都有標簽都被裝在相應的藥瓶里,但在手術過程中,會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轉換,偶爾也會弄錯。
根據“船長負全責”的規則,向死者家屬賠了一百二十萬,醫院出八十萬,葉春偉個人出三十萬,蘇巖出五萬,剩下的由當時手術室的巡回護士,機械護士等人共同承擔。葉春偉被罰封刀一年。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從開始到結束沒有多長時間,但對于當事人來說像是地獄煎熬一般漫長。尤其是蘇巖,她不敢相信是自己親手將致死劑量的腎上腺素推進了那個人的靜脈里,雖然她不是第一事故責任人,她也不知道藥品被弄混了,可是拿手術刀的手卻活生生結束了一條生命。
這完全是可以避免的死亡,如果他們當時足夠小心,足夠謹慎,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醫院讓她休息半個月,她卻無法輕易原諒自己,整日將自己困在家中。
何臨安忙完事情回來見到蘇巖的時候,她蓬頭垢面,完全看不出是那個才華橫溢,自信滿滿的醫生。
“你要這樣折磨自己到什么時候,這不是你的錯。”何臨安說。
蘇巖環抱著雙腿蜷在沙發上,散亂的頭發遮住她大半個臉,看不出表情也不說一句話。這時門鈴響了,何臨安看了蘇巖一眼,嘆息了一聲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