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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也會變成星星嗎?”樂樂又問。
聽到這個問題,顧郁沒說話,看著他沉默了一陣,才回答:“不會的。爺爺不貪玩,他舍不得我們。”
第二日大晴,兩個少年帶著小朋友出去玩。樂樂坐在購物車的小屁孩座位里晃著腿,簡橋推著車,樂樂一下沒控制好,一腳踢在他身上。
簡橋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樂樂把腳丫子收回去,心虛地瞥他。
“你不道歉的話,橋橋哥哥會很難過的。”顧郁看著樂樂認真地說。
等到樂樂道了歉,簡橋卻眉頭一皺嘴一撅,丟了手委委屈屈地自己去貨架拿東西去了。樂樂見他還不開心,心里比他還委屈。
顧郁笑了,走過去推著車,“橋橋哥哥被哥哥慣壞了,比別人都嬌氣,你要哄他。”
沒過多久,簡橋抱著一大堆零食走回來,樂樂為了避免再次伸腳踢到簡橋,已經直接坐在了購物車里。簡橋停頓一瞬,把東西放在樂樂腿邊。樂樂突然站起來撲向簡橋,因為不夠高,只能掛在他身上。
簡橋輕嘆,把他抱起來,樂樂也小嘴一撅,“我不能像哥哥一樣慣著你,你錯了。”
“嗯?”簡橋看著他,“為什么?”
樂樂環著他的脖頸,十分嚴肅認真,“因為小朋友不可以一個人走的,世界上好多壞人,會傷害你的。”
顧郁撲哧笑了,“他才不是小朋友,他就是壞人本壞。”
簡橋卻沉默了,突然什么也提不起興致。“小朋友不可以一個人走”,這么簡單的道理,小孩都懂得,為什么唯獨他不懂得。
那天晚上簡橋又做了那個夢。
“我走前面,你走后面,”小女孩頭上扎著兩個俏皮的小辮兒,“要是追到我的話,我就輸了!”
“好!”小男孩雙手一抻,衣服往上揚露出了小半截白白嫩嫩的肚皮,“我追到你,我跑得快!”
“我背了水壺,你要是渴了就叫我,”女孩說,“但你不準耍賴皮!”
那條通往外婆家的田壟小路是他此生走過的最漫長的路。烈日當空,熱風滾滾,麥浪滔滔,你追我趕,仿佛永遠都沒有盡頭。
過了一段時間,小男孩走不動了,眼看女孩卻越來越遠。爸爸曾經說他是小男子漢,不能比女孩子弱。于是他忍呀忍呀一路堅持,不叫渴也不喊累,直到在某個土坯房轉角,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他開始叫“姐姐”,說他渴了,讓姐姐不要鬧了。姐姐沒有回答,他就一直喊一直叫,四處去找。到頭來,還是沒看見她的影子。
“簡明月——!!”
他大喊一聲,喉嚨沙啞,站在田壟間崩潰地痛哭失聲。
那天的殘陽落日像鮮血一樣濃烈,灼熱的余暉灑在他身上,四野潮紅,悶熱昏沉,讓人覺得壓抑難耐。
后來他懂得了很多道理,他知道了男生可以比女生弱,女生可以強韌有干勁,可以跑得比別人都快。但他唯一不想懂得的,就是“不要讓小孩子獨自一人”。
再后來,他們全家一直找,找了好多年。他母親因為精神失常長期服用藥物,經過長時間治療才得已穩定。父親作為一家之主,為安撫所有人的情緒,只好不提傷心事,只當她從來沒有來過。
但過了幾年,他還是帶著小男孩去福利院領養一個新的小朋友,但那個小朋友因為表現不好,最終他們放棄了領養。從此小男孩一個人長大。
簡明月是他的姐姐,他唯一的姐姐。她爽朗愛笑,愛看外語頻道,一直夢想去往冰天雪地的北極港口,總喜歡笑弟弟圓滾滾的連衣裳都遮不住的小肚皮,還喜歡讓媽媽把自己的頭發扎成小辮兒,扎得恨天高。
簡橋以“明月”二字作了名號,學習了萌生于冰雪大地的俄語。他第一幅展出的畫,叫做《暑天該很好》。
暑天該很好,你若尚在場。
他從來沒有放下過,就算家里人都告訴他不是他的錯,他還是一次次地陷入自責;就算經年累月也不曾收到一丁點兒消息,他還是留心每一處尋人啟事。
他只期盼姐姐還記得他們就好了,就算他們找不到她,她來找一找他們也好。
那些報紙上、電視上,只有一個個屬于別人的走失的故事,鋪滿了一個個破碎的家庭不竭的淚水。
他希望“明月”這個名字能在某一天傳入她的耳朵,這是他想要聲名大作的唯一理由。
夜深之至,他在一片昏暗朦朧中醒來。閣樓里寂靜無聲,一夜無眠。
“簡橋,簡橋?”顧郁蹲在床邊,輕輕拍他的肩膀,“該起床了,大家都到了。”
簡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腦袋昏沉,臉色毫無血色,望著天花板發呆,不一會兒伸手擋住了眼睛。
“嘖嘖嘖,好嬌氣哦,”顧郁打趣道,“大喬小喬不如嬌氣簡橋橋。”
“又來了?”簡橋輕輕一笑,掀開被子起了床,坐在床沿,突然傾身靠攏,一把摟住了他。
顧郁只當他在撒嬌,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捧著他深吸了一大口,傻呵呵地笑了,“你好香啊!果然是大喬小喬都不……”
“滾啊。”簡橋打斷他。
如今的畫舟堂已經沒有前兩年熱鬧了,年紀小的幾個一走,剩下都就更懶得鬧騰了。幸好易向涵失戀之后看誰都不順眼,才讓周末的畫舟堂有了一點兒勃勃的生氣。
“顧小寶你看你買的菜!燉成潲水喂豬吃吧你!!”
“趙覓山我呸!直男!找不到女朋友,老娘詛咒你!”
“藍藍,誰讓你碰我的包!!”
“簡橋,姐的刀呢?!”
“師父你又吃甜的???”
顧千凡只好悻悻地放下了甜點,這下好了,連師父也敢懟,畫舟堂沒人管得住她了,也沒人趕往槍口上撞,就連一向懟天懟地的趙覓山都嫌吵,下線閉麥自己個兒悶頭畫了。
“冷清,你坐著,我去給你拿墨水。”易向涵輕聲道。
眾人:???
自從知道冷清心臟不太好,她就格外注意,對他總是輕言細語,仿佛深怕哪里做得不夠好讓他再病一場似的。
“師父,圈子里有人曝光了冷清師兄的私人資料,”徐水藍擔憂地沖到顧千凡面前,“他色弱的事情,公眾好像知道了……”
冷清指尖一顫,在屋子里的所有人倏然陷入了集體沉默。顧郁抄起手機趕緊看網絡上的各種言論,頓時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簡橋攥緊了拳頭,猛地起身往外走。
“站住!”顧千凡低喝一聲,“你們只管畫畫,外面的事情師父知道處理。向涵跟我走。”
易向涵聞言大步跟了上去,走了幾步回頭沖畫室咬牙切齒地喊道:“顧小寶把菜刀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