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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很平靜，垂著眼?：“母后近來在為我選妃？”

他?這一次回來，皇后待他?親近不少。

她似乎終于意?識到她已經(jīng)徹底失去了她的丈夫和最愛的小兒子，而?裴行闕成了她唯一可以握住的支撐，于是開?始為他?操起過往十余年?都沒操過的心來。

聽見裴行闕問話，她抬手按一按額上的臥兔兒：“是，你?如?今年?輕，地位難免不穩(wěn)，我想?著選幾個家世好的女孩兒，在你?身邊，也好穩(wěn)固你?的位子，叫你?在朝堂上有人可倚仗信賴。”

她說著，自認(rèn)很體貼地補充：“你?從周地帶來的那個女人，我也曉得?，等?來日叫她做個側(cè)妃，在你?身邊，來日封妃封貴妃都好，并?不埋沒她，好不好？”

“嗯。”

裴行闕淡淡笑了聲：“母后為我的終身大事，這樣周全?，可是……”

他?垂頭，看著她，他?已經(jīng)長高了，高到不必再像小時候一樣，徒然仰望母親，奢求她會像愛弟弟那樣愛他?。

裴行闕的臉上沒了笑，注視著她，很平靜地發(fā)問：“母后不是已經(jīng)為我選過妻子了嗎？”

“那位被行琛害得?落水的世家女，母后忘了嗎？當(dāng)初母后不還讓舅舅千里迢迢，去取我衣冠鬢發(fā)，來與她配一門陰婚嗎？”

他?語氣溫和至極，沒半點起伏，甚至還在說話的間隙，吹涼一勺湯藥，恭敬地喂到皇后唇邊：“您已經(jīng)為我選過妻子了，又何必再這樣大費周章呢？”

那幾個被趕出來的嬤嬤恰好在這時狼狽不堪地進(jìn)殿，裴行闕沒回頭，只把那一勺湯藥固執(zhí)地抵在滿臉驚恐的皇后唇邊，他?不緊不慢地開?口：“母后叫她們?nèi)ジ墒裁戳耍烤妥屗齻冊谶@里回話吧，我聽聽看母后身邊的人是否辦事得?力。若不得?力，我為您換更好的。”

姿態(tài)恭謹(jǐn)，言語溫和，像世間最純孝的兒子。

而?楚皇后惶然無措地看著他?，恍惚意?識到，這個兒子，她其?實也早已失去。

殿里一片沉寂, 皇后的臉色難看至極，適才的慈母樣子蕩然無存，她看著裴行闕, 氣得嘴唇都在打顫，巴掌揚起來, 仿佛只恨不能給他一下。

裴行闕似乎并沒讀出?氣氛有多凝滯與緊張, 只微笑?著將藥喂到她嘴邊：“諸位嬤嬤去做什么了？怎么這樣?灰頭土臉地回?來，不說一說嗎？還是事情沒有辦好，怕母后怪罪, 所?以不敢講？”

“夠了！”

皇后聲音猛地抬高：“都下去。”

這殿里的氣氛原本就凝滯, 眾人聽見這吩咐, 如蒙大赦, 紛紛垂首走出?門去。

裴行闕手捧的藥被?她喝下半碗、打翻半碗, 只剩個暗棕的碗

底, 他?隨手放在一邊, 依舊是溫和平靜的樣?子：“母后如今身體虛弱, 不該動這樣?大的火氣的。”

“裴行闕, 你曉得你在做什么？”

皇后指著他?：“你為了那個女?人，在忤逆要挾你母親嗎？你別忘了, 你坐上今天這個位子，是誰在抬舉你？！是你外祖在朝堂上替你力排眾議，是你舅舅他?們陪著你出?征, 沒有本宮, 哪里有你今日？”

“是，若沒有母后, 哪里有我的今天呢？”

到此刻，皇后才發(fā)覺, 他?似乎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稱她一聲“母親”了。

裴行闕微微笑?著，抬手按下她手指，為她掖好被?子，然后偏頭，掩著唇輕輕咳嗽了兩聲，咳過了，回?身慢慢道：“風(fēng)涼得很，母后小心被?風(fēng)撲傷身體。您雖然從來殺伐果?斷、說一不二，但?還是要克制些脾氣的好，到底年紀(jì)上來，身子有些弱了，不要像父皇一樣?，心緒驟然起伏，太過激動，落得不能言語動彈的下場。”

“你？！”

皇后的臉色愈發(fā)難看起來，她仰著頭，盯著裴行闕，嘴唇輕輕動著。

裴行闕平靜地為她攏好被?子：“母后好好歇著，不要勞神，對將養(yǎng)身體無益。”

他?一邊倒茶，一邊慢聲細(xì)語地講著：“母親身邊的人似乎不太得力，回?話時?候也吞吞吐吐的，這樣?的人在您身邊侍奉，我不放心，晚些時?候，我叫殿中省從掖庭為您挑選些好的來。”

“當(dāng)啷！”

茶盞摔在地上，但?沒有人敢來過問是否需要清掃，裴行闕臉上也沒什么起伏，只是平靜地起身，微微彎著腰，以恭謹(jǐn)?shù)膽B(tài)度慢慢開口?：“母后，我并沒有什么很在乎的人、事了，我也不妨告訴您，我如今只在乎她一個，還請母后看在與兒臣的母子情分上，不要想?著為難她了，好不好？”

他?說得客氣，甚至有些哀求的意思，然而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曉得要低頭求人的是哪個。

隔很久，皇后軟了語氣：“行闕，母親并沒有要為難她的意思，只是你舅舅請人為你們兩個卜過一卦，并非佳偶良配，她也對你并無助力，不如你舅舅家的女?兒，與你八字相合，是一對天成佳偶，你們兩個在一起，是老天注定的好緣分——你若是放不下，留下那個女?人，做你宮里的貴妃，不也很好嗎？不過僅次于皇后而已。”

她對這個兒子，從來沒有溫言軟語的時?候，此刻講起這些體恤的話來，一板一眼生硬而不習(xí)慣，只有勉強咬著牙根兒，一字一句講出?來。

裴行闕笑?笑?。

“可是母后，我愛重她，不想?她做僅次于皇后的貴妃，我只想?她做我唯一的皇后。像父皇曾經(jīng)愛重您，所?以以您為后一樣?。”

老天注定的他?不要，與他?最相配的他?不要，他?只要梁和滟。

皇后被?他?這一句話氣得噎住，又?因為他?提起皇帝，心窩子被?狠狠扎了一下，再講不出?話來。

她氣得渾身發(fā)抖，終于忍不住，抬手朝裴行闕臉上揮去。

“啪——”

很響亮的一巴掌，落在臉頰上立刻就紅起來，留下一個醒目的掌印，裴行闕眉頭動了動，神色卻沒什么太大變化，無動于衷地注視著她。

“混賬，你個混賬，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混賬……”

皇后指著他?斷斷續(xù)續(xù)罵著，對上裴行闕的眼神，卻又?都卡住，說不出?什么話了。

裴行闕抬手，碰一碰臉頰：“世事哪能盡如人意呢，母后？”

他?重新為她掖好被?子、斟滿茶水，甚至還恭謹(jǐn)?shù)胤畔潞熥樱路饍蓚€人之間沒有劍拔弩張的時?刻，沒有那清脆響亮的一巴掌，只是一對關(guān)系尚算和睦的皇家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