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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畢業紀念冊?”菜剩得不多了,他媽把筷子放下,從水盆里把一顆涼好的雞蛋撈出來,在桌角上磕了磕。“不知道在哪兒呀,你沒自己收好?你突然找這個做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了。”
略微有點溏心的蛋黃被放到了他碗里。“吃點這個,補鈣。”
付羅迦忍著不適把那黏糊糊的東西往下咽。他媽取來紙巾把手擦干凈后順手拿過他擺在桌面上的手機,摁亮屏幕。“怎么還有密碼呀,是多少?”
付羅迦沒掙扎:“5656。”
“設密碼干什么。”他媽翹著手指不太熟練地在主界面上滑動兩下,最后點進了短信。看到只有幾條通知短信她又退出來,又點進一個跟短信有點像的圖標。
付羅迦把吃不下去的蛋黃用紙包住扔進了垃圾桶,瞟見她一條一條地點開消息欄里的每一條消息,再把每一條的聊天記錄都翻到底。
時間不長,被他稍稍清過后總共就只有三條消息掛在上面。每一條都是一問一答干凈利落,沒有任何多余的枝節。
她倒是沒看聯系人多了哪些。
他等他媽給出評價。然而她放下手機后只是說,“下午想吃什么?”
沒什么想吃的。“上次是魚,這次就燉牛肉吧。”他媽燉的牛肉至今為止沒有哪次煮到了能夠下牙咬的程度。
“嗯,下午回來的時候去買。”
付羅迦沉默。現在就把話題向前推一步挺危險的——不能給他媽太多的考慮時間,因為他媽的思維一旦走遠最終會得到的結論是“你是不是早就不耐煩跟我一起過了”“不想跟我過找你爸去啊看他是不是不要你那個阿姨要你”。
“去睡午覺。”他媽把桌子上的蛋殼收攏扔進垃圾桶。垃圾桶被顛了顛,他之前扔進去那個蛋黃從餐巾紙中間露了出來,沒有凝固的芯子還淌出來一點。
“你扔的?”她把垃圾桶往地上重重一放,“你不吃就說,把它扔了是什么意思?”
付羅迦垂下眼,“……掉在桌子上了弄臟了。”
“少撒謊,我還不知道你?我特意煮蛋給你吃,然后再辛辛苦苦給你剝好,你就這么隨手扔?”她把圍裙解下來甩到一邊,往沙發上一坐。
付羅迦:“哎,我說了是真的掉在桌子上了……”
“掉桌子上就臟了是吧,你嫌桌子臟?那這個家你嫌不嫌臟?”
付羅迦對著桌子上沒收的空碗碟發起了呆,一滴濁黃的油從一只碗沿上的缺口墜下來。
“我懶得說了,反正你早就不耐煩我了,我說的什么你都不會聽——”她轉身直接進了主臥,用力把門甩上。過了一會兒又悶悶地傳出聲音:“去睡午覺!”
付羅迦坐了會兒,起身把碗筷洗了。天氣已經有些熱了,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等汗干得快透了的時候鬧鈴響了,他發現他其實沒睡著。
他繼續躺著等他媽敲門,沒忍住還是把手機拿出來翻了翻,又點開那個時間地址——跟他剛剛躺在床上默念的完全一致。
他媽直接開門進來了。“起床——你怎么躺著玩手機呀?不要眼睛了?快起來!”
付羅迦坐起來,揉著頭發趁著一點點未褪的睡意壯著膽子問:“媽我能不能不跟你去外公家?”
“不去?為什么不去?”他媽把窗簾拉開,午后正盛的陽光大把地灑進來。“你怎么就不能去了?”
“我下午……有個同學過生日要慶祝一下。”
“同學生日為什么找你過?他自己沒家人嗎?”
“就是請一些同學一起玩一玩……”付羅迦讓自己放硬語氣,結果失敗了。“就是在我們學校吧,大家過生日都請同學。”
“請什么同學呀真是,生日跟同學有什么關系?不去好好感謝生養你的媽媽,給媽媽做點家務捶個背,去跟同學在外邊胡搞,像話嗎?”
這句話就有點說給他聽的味道了。付羅迦立刻閉嘴。
他媽轉過身,“你實在想去,我也不會攔你。”
付羅迦在洗漱臺前洗臉時意外看見自己嘴角上長了個燎泡,只覺得好笑:為這個事他好像還上火了。結果還是……
外公家在縣東頭,比這邊還要僻靜。縣城一共只有兩路公交,近些年被換成了純電動汽車,運行時幾乎沒有什么噪音。付羅迦上車后選了個靠前門的位置坐了。
前擋風玻璃被擦得很干凈,空調開得偏冷,照進來的日光完全被濾去了熱度。
車上沒什么人。他媽坐在后排喊他:“付羅迦坐到這兒來!”
“我就坐這兒。”他沒回頭,低頭看了眼時間。這個時候下車其實還可以趕上——他開始胡思亂想。
但問題是許之枔算他朋友嗎?算吧,因為許之枔顯然自己是這么看自己的,雖然他們認識——或者說重新認識——也就一周左右;許之枔重視自己的生日嗎?看不出來,但許之枔應該想讓他去;還有最重要的——許之枔差他這么一個朋友嗎?差他這么一個“總是不聲不響”的人去祝他生日快樂嗎?
這么一想付羅迦好像輕松了一點。
下了車步行的時候他媽從后面趕上來:“你剛剛是在給我擺臉色?我讓你坐后來你為什么不肯?”
“哪有啊。”他甚至擺出了一個笑,但不起作用,他媽繼續質問:“是不是我不讓你去你不開心了?是哪個同學啊,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
“我沒有擺臉色——”付羅迦的笑快垮下去了。“就一個同學,你又不認識。”
他媽的小高跟敲出的節奏已經有憤怒的意味了,“你又從來不跟我說!我不認識你同學我還有錯了?!是男的還是女的,你是不是早戀了?!”
“……”
這條路經過的人少,路邊的樹長得特別肆意,低處的枝條能戳到人肩膀上。付羅迦伸手扯了片葉子下來,放手里搓成了條。
“你說話!是女生是不是?這種時候你還敢談戀愛?”
“……男的。”他低頭聞了聞,這種樹葉的味道是一種很苦澀的清香。“我沒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