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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醫院里,一個穿著警服的英俊男子正一臉凝重地疾步往重癥病房走,在他身側帶路的人穿著常服,但從那鏗鏘有力的步伐可見,應該也是他的同行。
云庭抿著唇,眉心因為心事重重而微微鎖緊,前方的顏色是沒有生機的慘白,涌進呼吸道的消毒水味讓人心情沉重。
直到站在了那病房前,云庭的腳步才猛然頓住。
“他就在里面,”旁邊的男人朝他低語,“來之前你應該得到消息了吧,他傷得很重。”
云庭的手指根根捏緊。
“你進去吧,我在外面守著。”
“多謝。”云庭點點頭,深呼吸后直接擰開了病房的門。
潔白的病房,所有的一切都是無力的。各種醫療儀器的聲音在滴滴答答作響,高高掛在輸液架上的藥瓶流出透明的藥液,順著管子緩慢地輸入那蒼白的手臂中。
病床上躺著的人,比這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要蒼白虛弱,他昏睡著的樣子毫無防備,褪去了曾經無時無刻不存在著的鋒利感和強勢,可同時也失去了光彩。
掩飾不住的,是那仿佛快要被死亡侵蝕的氣息……
云庭那張原本在同事面前努力保持波瀾不驚的臉,終于在見到面前這個人后失去了偽裝和忍耐的能力。他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張了張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淚水,大顆大顆地從眼中滾落,在臉頰上留下滾燙痛苦的痕跡,視野模糊了,看不清對方的恐懼讓他忍不住朝前走一步,隨后站在那個男人的床前無聲地哭起來。
半個小時后,同事請來醫生為他敘述男人的傷情。
腿部,手臂以及腰腹間有四道很深的刀傷,雖不致命但也是讓他失血過多的原因之一,肩部和腰腹還有兩處槍傷,其中腰腹的子彈穿過去了,肩部受傷更嚴重,有可能會影響他左手的行動能力。除此之外,男人的身體很虛弱,是一段時間營養不良和睡眠不足導致的。
醫生離開后,云庭靠在病房門外很久都回不過神,身旁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該高興,起碼他撿回了一條命……其實,如果不是他執意要殺那幾個人,完全可以在結束臥底任務后直接全身而退,根本不會有這些事。”
那同事呼出一口氣,無奈地喃喃,“顧嶺就是死心眼,你說他為什么一定要追殺那幾個人呢?原本該入獄的統統被他弄死了,還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有必要嗎?”
云庭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甚至有些可怕。
蜂擁而來的痛苦讓他情不自禁捏緊了拳頭,他啞聲道,“我守著他,你先回去吧。”
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有必要嗎?
視野模糊在一片難以消散的猩紅之中……痛苦在胸口擠壓著心臟,窒息般扼制他呼吸的能力。
回到病房里,他搬來椅子坐在了病床旁,拉過男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平躺著的虛弱男人依然毫無意識地昏睡著,穿著警服的俊美警官像貓兒似的用臉頰蹭著他的手,就這樣側著頭凝望他。
你這個笨蛋。云庭在心中喃喃。
你這個讓人擔心的笨蛋……
比起你的安全,我可以根本不在乎那些發生過的事……你就算是想為我出氣,有來問過我的意見嗎?
我想要的,明明就只是你陪在……
黯淡著的眸子里涌出淚光,順著他的鼻梁滑下,無聲無息地流入男人冰涼的掌心里。
第二天清晨,云庭迷迷糊糊睜開眼,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呢喃,直起上身后突然發現有什么不對勁。
視線移過去,他看到了穿著白色病服的男人,正平躺在床上認真地凝視自己。
“你醒了。”顧嶺朝他綻放了一個虛弱卻溫柔的笑容,“趴著睡,很累吧。”
云庭僵在椅子上,喉嚨哽住似的沒法說出任何一句話,可他的眼里瞬間漫出淚霧,竟然在男人那么溫柔的低語里直接紅了眼睛。
警官的眸光閃爍著淚意,讓那原本冷厲殘酷的男人瞬間慌了神,可他卻只能吃力地抬起那沒有受傷的手掌,“別這樣……”
七年是多久呢。
漫長到仿佛經過了一生的歲月啊,一想到曾經那么思念著一個人苦苦捱著的時光,心坎上便又酸又澀。
警校里最美好的記憶,仿佛把所有的青春都留在了那一年。兩個人從一見鐘情,到接了第一個吻,純潔得不可思議。
就是那個稱不上吻的觸碰,讓他們從同事變成情侶。
“下一次,我再好好教你接吻。”溫柔的指尖抹過云庭的唇瓣,顧嶺眼眸里都全是淡淡的笑意。
那是七年前,顧嶺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
在約定見面的第二天,顧嶺就從警校里銷聲匿跡。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另外幾個在警校里優秀得屈指可數的學子。
好似所有的一切都被畫上了句號。
云庭知道,顧嶺是被上級安排秘密投入成為了一批臥底中的不起眼的一個,他所有在警校的檔案都沒了蹤影,想要找到他如同大海撈針。
等待顧嶺出現的那個清晨,飄著雪。云庭從警校資料室里走出來,朝昏暗的天空揚起那張平靜蒼白的臉,靜靜感受著雪花落在臉上那細膩的冰冷。
當那些雪花在臉上化成水時,就好像變成了他的眼淚。
他和顧嶺的人生就此分道揚鑣。
很多年后,每當云庭想起那個吻,都會覺得那人親吻他的力道,比雪花落在唇瓣上還要輕柔。
紅線似乎沒有斷。
在被俘的那些天,他親眼目睹顧嶺身上的冷酷和暴戾,同時也透過那雙隱藏了所有情感的眸子,看清他眼底的痛苦和歇斯底里。
他們的默契,從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無聲地進行。一個用盡手段巧取豪奪也隱忍著不流露任何一絲情真;另一個哪怕被折磨得崩潰求饒,也從未在那些審訊室里喚出過心上人的名。
直到被男人徹底送走的離別深夜……
而如今,一切都仿佛走向正軌,哪怕顧嶺傷痕累累氣若游絲,但他終究還是回到了云庭的身邊。
養病期間,兩個人都沒有主動提過那段黑暗的日子。
云庭每天給他帶飯,陪床,一開始顧嶺還沒有說什么,可經過兩個晚上后,他終于猶豫著開口。
“你不要來了。”收斂了凌厲強勢的男人微微低著頭,“警局里應該很忙,而且……”
“沒有而且。”忍不住打斷他的話,云庭坐下來,握住男人的手,在感受到那想要抽出的力道之后更加用力地捏緊,“為什么不想讓我來?除了我,難道還有別人照顧你嗎?”
“有護工。”顧嶺依然垂著眸子,可他明顯在逃避云庭的注視。
“你趕不走我,你心里很明白。”云庭打開飯盒,吹了吹那熱騰騰的雞湯,“如果心疼我的辛苦,你就該早點康復。又或者……你就不應該受這么嚴重的傷。”
顧嶺沉默了片刻,良久后沙啞地說了句,“抱歉。”
云庭心口一麻。
他們雖然分別七年,可云庭自認為他們彼此都了解得非常透徹。面前的顧嶺表現異常,讓他非常地不安,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總是坐在病床上發呆。在自己進來之前,他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等聽到開門聲,就又若無其事地閉上眼睛裝睡。
一星期過去,當顧嶺的臉色好些后,云庭終于忍不住發問,“你到底怎么了?”
男人明顯愣了愣,隨即又扭開頭,“我很好。”
“為什么總是躲著我?”云庭第一次表現出這么強勢的一面,竟然直接伸手過去捏住男人越發尖削的下頜,“顧嶺,你在畏懼什么?”
深切的痛苦和負疚快速掠過那雙深黑的眸子,歸于無聲的寂靜,“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你說謊!別用警校心理學的東西來對付我,根本沒用!”壓抑了多日的情緒讓云庭有些激動,干脆用顫抖的唇湊過去吻他。
“唔……”被強吻的男人微微睜大眸子,那雙原本凌厲如狼眸的眼里全是錯愣。
云庭不怎么會接吻,干燥的四片唇瓣焦躁地摩擦了十幾秒,等分開時卻讓他有些氣喘吁吁。
他用那雙漂亮卻泛紅的眼睛瞪著顧嶺,“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
“抱歉。”男人只是再次垂下眸子,黯然卻平靜地喃喃,“都是我不好。”
可這樣的道歉根本不能讓云庭接受,他俯身就要再次去吻顧嶺,卻沒想到被對方側頭躲開!
這樣的拒絕讓云庭呼吸一窒,難以言喻的痛一點點在胸腔蔓延,他張了張口,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你躲我?”
顧嶺的手指微微抽動,他那幽深黯然的眼眸仿若與窗外的長夜融合在一起,變成不見任何光亮的黑,“云庭,我已經…不是以前你熟悉的顧嶺了。”
在那樣的環境里浸淫七年,他褪去了作為警察的光明磊落,凌然正氣,用冷酷、暴戾、爾虞我詐作為保護自己順利前行的刀刃。就算現在退出來,他也早不是七年前那個能讓云庭一見鐘情的男人。
云庭沒有變,可他近墨者黑,早就成了一潭濁水,更何況……
沒受傷的手掌用力攥緊,他閉上那雙滿是痛楚的眼睛,“我對你做過那么瘋狂的事,就算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再用這樣骯臟的自己碰你。“
團伙被一網打盡,他卻沒有干凈利落抽身,硬是把碰過云庭,見過云庭的人一個個都殺了才甘心。
可當他用子彈貫穿最后那個男人的腦門時,他才明白心里最恨的,其實是他自己。
不止一個夜里,他夢見自己像只野獸伏在云庭身上狠厲無情的抽插。云庭一直在哭,一直在求饒,可他置若罔聞。等他舒爽射精,惶然回過神時,抽出的性器上全是云庭下體流出的血。源源不斷的溫熱血液一點點帶走身下人的生命,痛得他撕心裂肺,渾身冷汗地醒過來。
無數個這樣冰冷的夜。
為了保護云庭,他對云庭做過多少喪心病狂的事,連他自己都數不過來。即使拼命對自己強調保護信念,可他的世界已經在那樣的瘋狂里被徹底扭曲。
面對眼前純凈如初,堅韌明亮的戀人,他像是陰影里不見天日的青苔,根本沒辦法再理直氣壯地去接受陽光的觸碰。
想到這里,他狼狽地側過頭,依然英俊的面容上覆著晦澀的憂傷,“連我自己都忘不掉,你是受害者,又怎么可能輕而易舉地丟掉那段記憶……”
從被安排成為一個臥底,他們的人生就已經截然不同,背道而馳。
即使相愛的記憶總是殘留在夢里,沒有被模糊半分,可他終究不敢再奢求。
“分開,你見不到我,你也許還能真正地忘掉。”薄銳的唇線吃力地勾起一個弧度,男人笑得很難看,“和我待在一起,只會給你帶來痛苦。”
云庭怔怔聽了他的話,胸口被每個字眼砸出麻木的劇烈疼痛。
原來,顧嶺一直是這樣想的……
把所有的錯,都歸咎于他自己!就算殺了那些人,也根本只會將他一步步推向更深的絕望里。即使自己朝他伸出手,他也根本不敢接受這樣的觸碰……
這些日子,他都是怎么在這樣極端的思想里堅持下來的?備受著心理上沉重的折磨,心甘情愿戴上無形的枷鎖,直到眼下……連與自己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是是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每一眼都壓抑著痛苦,無聲地說著“他不可能再愛我了”。
云庭看著那人黯然的神色,因為自己的沉默而垂著頭,仿佛在等待著最無情的宣判。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淚珠在臉上滾落下來,順著下頜一滴滴濺落在手背上。
水聲驚得顧嶺抬起頭,“云庭……”
“誰說我會因為你痛苦?我等了你七年,我所有的傷痕都只有你能治好,因為我愛你,你對我做的一切,我都甘之如飴……”喉頭哽塞,他眼前一片模糊,沙啞的哭腔帶著顫抖,云庭滿臉是淚,“我愛你,顧嶺,從前的你也好,現在的你也好,哪怕是黑暗里冷酷暴戾的你也好,通通都是我愛的!我不需要你逃開我,更不需要你覺得內疚!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讓我得到幸福,難道你還不懂嗎?”
干涸的冰冷內心,最痛苦的靈魂深處,被源源不斷涌入的溫熱水液灌滿,顧嶺第一次露出那般茫然錯愣的神情,睜大了眼睛怔怔看著面前的云庭。
全身的細胞,都在那一字一句中慢慢沸騰……
“云庭……”
“現在,你還要躲開我的吻嗎?”云庭含著淚水,沙啞的聲音上揚,“七年了,我還在等你教我如何接吻。”
上挑的尾音如同細碎的毛絨輕輕刮過心尖,顫栗的熱度電流般穿透全身。
“嗚…………”
滾燙的唇印了上來,帶著點強勢和急切的吻令兩個人的背脊都狠狠一震,男人發出的低吟音色醇厚到令云庭眩暈。
半晌后被放開,云庭臉紅低喘,當見到那星星點點的光芒在適才還黯然的眸子里亮起時,他一時都看得恍了神。
“顧嶺……”
“我也愛你,云庭。”明亮的愛意在那雙子夜般深邃的眼眸里閃爍,額頭抵住額頭,他溫柔地呢喃,“抱歉,讓你哭了。”
顧嶺出院時,他的上級來探望他,而云庭則有任務出去了。
對方進來的時候,顧嶺正把病服脫掉,見到是老熟人倒也不拘謹,毫不在意地慢悠悠穿上自己的常服。
他的上身全是猙獰的傷疤,刀痕槍傷縱橫,看得出他這些年吃了多少苦頭。
走出醫院,顧嶺靠在車邊點了根煙,他神色平淡,沒有了只對云庭而有的溫柔,整個顯得有些冷酷,“什么事?”
“上面想安排你回部隊。”他的上級用目光打量著他的體態動作。
顧嶺感受到了,唇邊的弧度似笑非笑,“怎么,覺得我越來越不像樣子了?”
他現在,的的確確不像一個警察了。
叼在嘴邊的煙頭靜靜燃燒著,顧嶺的眸光有些凌厲,沉默半晌后扔掉煙,用皮鞋碾滅,他淡淡道,“如果我還算一個警察的話,我想申請退休了。”
“你不到三十,怎么退休?”上級擰緊了眉,“你剛立了那么大的功,你……”
“立功?難道不是給了我一個功過相抵?”顧嶺嘲弄地笑了笑,“我殺了好幾個你們要留活口的,上面的老家伙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吧。”
“…………”那男人氣得臉色鐵青,“你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
“沒有為什么,有仇就報,有什么不對?”他挑眉,臉上的笑恣意張揚,“一開始用我的時候,你們不是就知道,我是最不好掌控的那個了嗎?”
一直以來,他都是別人的雙刃劍,使用者一個不小心就會傷及自身。
男人啞口無言,盯著顧嶺那雙輕蔑的眸子半晌說不出話。
他幾乎都快想不起來,當初將他秘密調出警校時,這個男人在宣誓時沉默了太久。
久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他的地步。
“當時我說過,我可以接受最艱難的任務,一旦完成,就讓我去做我想做的事。”顧嶺靠著車門,淡笑著問,“你忘記了嗎?”
“你最想做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