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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究竟是什么?
曾經也有人不斷,不斷地問他,小舒,你喜歡什么呢?告訴哥哥。
他不能作答。
園區里有一座樸素的舊式小圣堂。整點頂樓的鐘敲響,驚起成群的白鴿。
那主人在記憶中的道路上行走。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自己對舒的感情是與人不同的。但有多么不同,他很難概括。
他們是一對孤兒,沒有真正的家庭,對于所謂的夫妻子女都沒有真正的理解。對于他們來說,世界上的人只分為兩種,就是彼此,和彼此之外。
憂憂沒有辦法將舒和其他任何人進行類比。
“小舒,你喜歡什么?”憂憂總用他奪目的笑容,引誘那小小的孩子回答。
男孩的舒并不能理解這個詞匯。他只能回答普通孩子們的喜好。
可惜活物都更喜歡哥哥一些。但能跟在憂憂背后,得到和小動物親近的機會,小舒很知足。
“怎么,你很喜歡嗎?”
秀美的男孩卻細細觀察著弟弟的表情。那時他們還年幼,憂憂舒展的骨架未完全長開,已光彩攝人,有一種男女莫辯的動人麗色。
“唔,嗯?!惫杂X的男孩點頭,學著哥哥的動作,小心撫摸毛團。
“哦,那真好。”憂憂笑著撫摸弟弟的發頂。他的手指柔軟,觸及皮膚卻那樣冰涼。
后來小舒再也沒見到那些小動物。
舒逐漸發現,自己喜歡與厭憎的事物,都會逐漸消失。沒錯,憂憂會不辭辛苦,為他找來一切他感興趣的東西,但那些東西都不能長久。
路過一片原野,哥哥忽而去抓蝴蝶。少年肢體優美,體態也極其賞心悅目,一個跳躍,極其漂亮地抓住了那美麗的獵物。
美麗的少年捻著蝴蝶,奔到弟弟面前?!靶∈?,怎么樣?”
“真好看。”舒仰著臉。
絕色少年也笑,眉眼彎成比往日的完美更生動的弧度?!澳阆矚g就好?!彼λ频?,攬住弟弟的肩膀?!拔覀儙厝ィ覀€玻璃瓶……”
無辜的蝴蝶在少年指間抖動,花蜜的氣息隨之擴散。
哥哥喜愛欣賞美麗的事物。可想起被憂憂用長釘釘住的那些標本,小舒可以預料。
“憂哥哥……”他終于低聲開口?!斑@樣我已經很滿足,就讓她飛走吧。”
少年一怔,夕陽的陰影沿著精致的面龐落下?!霸趺戳诵∈妫悴幌矚g嗎?”
“也不是。她很漂亮,但是我不想……”
“哦,這樣啊?!鄙倌昕粗拿嫔E然一變,仿佛突然冷卻的焰火。“既然你不想要,那它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話音未落,少年手指驟然發力,徹底將掙扎的蝴蝶捏碎,拍拍手,復而綻放出笑意。
“看,這樣你就不用擔心啦。”
舒的瞳孔驟縮。他想起那些親近哥哥,又無端消失的小貓小鳥。但美麗少年仿佛沒看見似的,展開雙臂擁抱弟弟,擋住了他看向蝴蝶碎片的視線。
“你不想要,一定是它不夠美麗?!苯^色少年在他耳邊呢喃。“你應當擁有更美麗的事物。舒,告訴我……你喜歡什么?”
原野上微風擺動。
他張開口,只聽到風聲。
“不要害怕,這就是喜歡。”漂亮而乖張的男孩踩過蝴蝶的碎屑。“如果你不能毀滅它,就談不上真正的擁有。”
“舒,你喜歡什么?”
成長后的少年舒,站在無垠的星空下,對他的哥哥微微而笑。
那是一種模糊的笑,并不具備真正的笑意,只是面部肌群在回憶他人微笑的樣子,讓單薄的少年像一道正在散開的漣漪。
“哥,我……沒有什么特別喜歡的東西?!?
那些浩瀚而遙遠的星球,如塵埃一般在他背后緩緩地運轉,永恒地靜謐著。
這場拉鋸終于落下帷幕。美少年知道自己勝利了,但也失敗了。他執念的兄弟,永遠不會回以他同樣的目光。
可是這樣不就夠了嗎?傲慢的少年而絕望地想。他是不可能承認自己會因此而遺憾的。
熠熠星空下,絕色少年上前擁抱弟弟單薄的身體。弟弟靜靜地,任由他用力。
可他仍覺得十分寂寞。
*
在他們放學的必經之路上,曾有一座漂亮的小圣堂。
沒有尖聳的花窗,圓鈍的廊柱,紅白色的天竺葵從窗臺熱烈地涌出來,裝點了小鎮人的各種人生大事。
這一天,圣堂前的草坪上聚集著歡樂的人群。人人佩戴祝福的花朵,熱鬧非凡。
“哥哥!”背著書包的小舒立刻停步,小聲好奇地問?!八麄冊谧鍪裁??”
已經知道答案的憂憂只得停下?!靶∈?,那是結婚典禮。”
“結婚典禮?”小舒伸長脖子?!澳蔷蜁泻芎每吹男履镒影桑 ?
美少年不知為何,心里感到一絲不平。“……應該吧?!?
音樂響起,彩色氣球升空。
“真的,我看到了!”小舒扒拉在籬笆之間,伸著小腦袋張望,然后又想起他的兄弟?!案绺?,你不想看嗎?”
“我不用。你看到就好?!泵利惖纳倌隃\笑。
憂憂對婚姻并不感興趣?;橐鲆馕吨x開舊家庭,依靠新誓言過上新的生活。可他和小舒作為孤兒,離開過不計其數的舊家庭。
憂憂從心底唾棄凡人的懦弱和幸福。
白鴿飛起,新人扶著蠟燭,走到司祭面前。
“……你是否真心愿意與他交換誓言,一生愛他,不論貧富貴賤,順境逆境,都忠誠于他,不離不棄,直至死亡將你們分開?”
五彩繽紛的花瓣落下,祝福的鐘聲隆隆敲響。
“哥哥,新娘子真的很漂亮哦。她穿著白裙子,頭上還有白色的花紗……”回程的路上,小舒意猶未盡給憂憂描述著?!拔乙院?,也會有那么漂亮的新娘嗎?”
憂憂身體一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對于不感興趣的事,他向來擅長無視。可是一種新的不滿和焦慮在他體內躁動。哪怕是弟弟晶亮的眼睛,也讓他感到不安。
為什么呢?弟弟為什么會對他唾棄的東西感興趣?這一定有什么不對。
“哦,對不起?!睕]有等到回答,小舒低下頭?!翱隙ㄊ歉绺缦日业狡恋男履锏?。”
“不是!”憂憂想都沒想,否定脫口而出。“我不要。我不想要那種婚姻?!彼麪恐∈娴氖郑謴鸵酝哪苎陨妻q,循循善誘?!笆?,婚姻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美好。那些新娘看起來這么漂亮,只是不知道未來的遭遇,自以為能掌握幸福。幸福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普通人都會結婚,不是么?”小舒歪頭?!拔也幻靼?。人有這樣最幸福的一天,不是很好么?”
“真正的誓言是不需要外人見證的?!睉n憂仿佛想急切地證明什么一樣握緊他的手。“那種誓言沒有什么意義。一直像我們這樣,難道不好嗎?”
歡樂的祝福遠去。
“可是啊,那個新娘看起來真的很幸福?!蹦泻ⅹq疑地喃喃?!叭绻院笪乙材苡幸粋€新娘,我不需要她有多漂亮,只希望嫁給我的時候,也能感覺到幸福。”
憂憂感到口干舌燥。男孩的愿望太過美好,即使惡意如他也不忍心去打破。
以往舒的愿望,他都愿意為他實現??芍挥羞@次,他從內心抗拒;甚至一想到弟弟會離開他,和別人攜手生活,就渾身發麻。
“可是……”憂憂不禁站住,罕見地不知所措?!翱墒俏覀兡??我們不是約定了,永不分離嗎?”
“笨蛋哥哥。”男孩回頭,清明柔軟地微笑?!澳銜任蚁日业叫履锏?。而且我肯定,能配上哥哥你的新娘,一定是這世上最美麗的,最幸福的人哦?!?
從那以后,憂憂開始做一個朦朧的夢。
鐘聲響起,一個白衣白紗的女人被牽著向未來長大的他走來。可那女人永遠籠在白霧中,面目模糊,不論如何努力都無法看清。
他在夢中平淡微笑。
直到有一天,他無意中看到小舒和其他女同學搭了一下手,竟然罕見地失了平衡。那一刻,他承認自己無可抑制地希望那個接近小舒的人徹底消失。
夢中落下細碎如雨的白花。
一個修長的身影向他走來。白袍曳地的下擺滾著銀色花邊,款式簡潔,襯得肩膀的輪廓稍有些單薄。樸素白紗像是一道輕煙,籠著灰色長發,發絲間點綴著不知名的白花,隨風散落。
燭光輝映,新娘捧著白玫瑰和百合,穿過拱門一步步走來。
不知道為什么,夢中的憂憂忽然覺得她美麗極了,讓人向往極了,心跳一下下加快。
司祭的聲音在背后隆隆響起。
【……你是否真心愿意與他交換誓言,一生愛他,不論貧富貴賤,順境逆境,都忠誠于他,不離不棄,直至死亡將你們分開?】
一陣風掀開白色的頭紗,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他從未理解過幸福這個詞,但是此時,“幸?!焙鋈磺逦糜辛诵螤?。
那是未來的青年舒。
好像凝固了一段時間,總脫不開清明的少年氣。纖長的睫毛因為緊張和激動不停顫動,仿佛一對不安的蝶翼。
所以憂憂慣于對他索要。舒很聰明,同時也很沉默。模仿普通人已經是他的極限。再多的抒發,都令他害怕。
那些誓言不重要么?不。不是的。那讓他唾棄的語言,竟變得無比動聽。看著這樣的美景,憂憂忽然感到一陣暈眩,心跳幾乎沖出胸口。
“我……愿意?!?
新娘舒有些靦腆地承認,執起哥哥的手,低頭親吻他的無名指。
鐘聲擺動,飛雪似的白花霎時在白紗頂上飄零。
憂憂激動得難以自已,一下從夢中驚醒。
天色未明。摸到身下一片腥濕。倏忽間他明白了很重要的事。
*
那種欲望與他同時成長,成為無法約束的怪物。
舒的嗜睡越來越嚴重。憂憂常要將忽然睡去的弟弟抱回臥室。這種近在眼前的誘惑他根本無法拒絕。
在那些曖昧不明的夜晚,他躬身抱著熟睡的弟弟,吸吮脖頸間的氣息,撫慰自己難耐的欲望。弟弟的睡臉越是恬靜,他的念頭就膨脹得越瘋狂。
他還要勉力克制不留下痕跡。不論如何,他也不想承認自己的執著更多一點。
輕視就是勝利。
這種禁忌的竊取,讓他覺得自己早晚會發瘋??伤緹o法中止,甚至愈演愈烈,不斷在深夜發出興奮得近乎悲泣的喘息??墒蔷驮谒詾樽约簳o限墮落時,舒打電話來告訴他,說自己在和女孩交往。
憂憂掛了電話,還對自己說不能在意。先在意的就是敗者。
那一周,組織上下都格外害怕。
憂總雖然一直喜怒難測,目的總歸是清晰的。可掛了那個電話之后,他仿佛陷入永遠無法滿意的狀態,關在房間里不停踱步。沒有一件事讓他順眼放心。
“……不,舒不可能喜歡別人。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喜歡?!?
憂憂非常了解自己的弟弟。因為那個弟弟的喜怒哀樂,都是他親自教授。
“到底是什么樣的女孩?舒怎么可以這樣對我?”他閉上眼,耳邊都是舒緊張的報喜。
他感覺自己遭到莫大的背叛。
舒直覺哥哥并不很喜歡這件事,但很快就接到了一場邀請,要他帶上女伴。
哥哥有無數這種讓人目眩神迷的宴會。舒一直不太在乎也不愿參與。但小桃看了非常羨慕。
“這個酒店,一般人都是進不去的?!毙√已肭笏?。“我想去看看,哪怕看一眼都好?!?
“那好吧?!笔鏇]有多想就答應了。“如果,那是你的愿望?!?
那次宴會是一場華美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