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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憂第一次帶著少年走去了北邊。
這一片建筑比少年想象的規模更大。不僅僅有幾套公寓,而是包含了他們兄弟共存的短短那些年里,所有的場景。
從外到內,都是由拆掉的原裝運來這里,重新組裝起來的。為了留住舊日氣息,門窗常年禁閉,發酵成暮氣沉沉的腐朽。
他們穿過這些晦暗的記憶的墓碑,走到盡頭。在所有的建筑中,有一間特別的醫院,仿佛是從建筑的縫隙中生長出來一樣的。外表涂著粗糙的灰泥,仿佛一棟廢墟。
“我馬上就要進入不穩定周期。如果你還想知道我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就跟我來吧。”
男人沒有放慢腳步,所以少年必須小跑著才能跟上。
他們一前一后在這棟水泥灰的建筑里一路前行。少年發現,雖然外觀像醫院,里面卻是徹底的研究所模樣。內部設施完好,一應俱全。
想必這就是舒當年工作的地方。然而少年對此,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小舒他……非常聰明。”憂憂淡淡地敘述。“所以被那家惡心的生化公司盯上,簽走做了實驗體。這些他全都瞞著我。等我知道的時候……”他招手,激活門禁,打開了第一間離奇簡潔的房間。
房間四壁空空,沒有燈也沒有窗戶,恨不得粉刷得沒有一道縫隙。除了中間有一個臺子,上面放置著一個暗色的,有裂紋的空玻璃缸。虬結的電線隨意堆在缸里。
“當我們再見的時候,他已經被取出了大腦。”看著那玻璃缸,青年有些諷刺地笑了。“插滿了電極,就在那個缸里漂浮。”
少年驚訝地捂住嘴。
“那,那他……還活著么?”
“誰知道呢。”美青年沒有什么興致。“他不一定活著,卻總能思考。”
少年無法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殘酷。原來當時最先進的超腦系統,確實也嵌入了當時最超常的人腦。只不過那個孤獨的少年,或許再也不能被稱為人類。
那是永恒的孤獨。
退出這個房間,他們換了一層,又進入另一間觀察室。
觀察室抹著淡灰色的水泥,十分空曠,只有內墻上還嵌著一扇鐵門,以及一塊投影屏幕。
觀察室沒有窗戶。即使開燈也彌漫著一股難言的幽暗。鐵門上遍布觸目驚心的劃痕,像是鈍器重重砍砸留下的,上面還混合著陳年的血跡。只有海難中快要窒息而死的人,才會留下這么瘋狂的掙扎。
“害怕么?”
“不。”少年搖頭。“我不害怕。”
青年的顏色逐漸變紅,這是他精神失常的前兆。繼而打開鐵門,將復古的鑰匙也遞給少年。
鐵門內間沒有光源,看不清布置,只能透過門上裝了柵欄的鐵窗看到外界。
“你在這里等我。”憂憂送他進去。“這是我們最后的一段記憶。記住,為了幫我克服這段記憶,不論發生了什么,都不要打開門。”
“好的。”少年點頭。
*
鐵門重重合上。
墻壁上亮起一段投影,清晰度有限,似乎是過去的記錄。
百年前的憂憂與現在區別并不大,只是有些憔悴。等待了一夜后,終于獲準探望,急切地推開門。
“舒,實驗結果怎樣?”
【……哥哥,是我。】
屏幕開啟。一個青年的身影隨之從暗中浮現。對于一百年前來說,已經是很高超的投影技術。
“新的身體……還能適應么?”
青年憂憂幾乎要貼上光屏上的幻影,然而閃光之處,不過是虛空。
“哥哥……抱歉。”青年舒垂眸,看著嶄新的身體。“我們曾經約定過……要一起活下去。可是我現在,還能算是人類么?”
“小舒,小舒你別多想。”憂憂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竟然勸這世上最發達的大腦不要思考。“那些不重要。你很好,你是最好的。”
“……可這樣,太累了。”青年舒無奈地牽動嘴角。陰影落在消瘦而凹陷的眼眶中,仿佛一對蝶翼。“哥哥,這樣下去,我們都太辛苦。”
微弱的、仿佛穿透了生命盡頭的微笑,在和少年相似的臉龐上閃爍搖曳。
他們的確很不同。
少年說不出這種感受。即使樣貌一致,青年舒永遠仿佛玻璃罩里的蝴蝶。不論何時,他都用昆蟲般精細的眼神,靜觀世界的千萬變幻。
也永遠與世界相隔。
不會過于投入,也不會過于感傷。對于凡人的一切悲歡,永遠一視同仁地體會,也永遠不會感同身受。
他感同身受,幾乎要落淚。
“哥哥,你又沒有休息好……”影子知道憂憂等了一夜,帶著歉意。“但是我的體質,已經無法承受任何藥劑的特化了。”
“可是……可是你不是一直支持基地,做這個藥劑的研究嗎?”憂憂感覺天旋地轉。“別任性,小舒。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做到。哥哥相信你。”
“……是啊,哥哥總是充滿信心。”青年舒眨眼,仿佛標本被風拂動了幾下翅膀。“實驗的確很成功。”
“那就好……”美青年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仿佛他懸空的生命終于落到了實處。
他右手貼向腰間,那里藏著他慣用的長槍。“你能回來,哥哥我真是太高興了。”抑制不住的笑意和冷酷同時在雕像似的臉上浮現。“哥哥盼著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青年舒無視了笑容里的異樣,仿佛被感染一般地彎了嘴角。“當然,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