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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身邊的人都是人精。蕭沁瓷抬眼看了這位禁中總管一眼。
他故意在蕭沁瓷面?前這樣說,也是在告訴她,蕭沁瓷是頭一個住進西?苑、近了皇帝身側的姑娘,這份殊遇不可?謂不特別。換了個沉不住氣的姑娘,這時候便會生出?許多妄想來。
梁安早前在宮中并不太起眼,他原先只是內侍省的典引,被皇帝叫來身邊伺候之后才一步登天。
蕭沁瓷若有所思,說起來這位陛下身邊出?過很多不甚起眼的宮人,梁安是這樣,前兩?日她遇見的龐才人也是這樣。要說是皇帝不喜用平宗舊人倒也不盡然,若真是如此?他登基之后大可?從宮外?采選良家?女子入宮,不必提拔低微的宮人。
皇帝在兩?年?前的宮變中勝得太過突然,蕭沁瓷事后思索良久,但因?著?視野受限,始終無跡可?循,如今想來,皇帝應當?也是籌謀良久。
她心里一緊。蕭沁瓷進宮五年?,自然也不是如她表現出?來的這般與世無爭、受太后掌控,其中有許多事她做得并不光彩,她并不擔心皇帝知曉,但是如今并不是個好時機。
蕭沁瓷不著?痕跡地看過梁安與皇帝,微松了一口氣,皇帝看上去也并不像是知道?的樣子。
此?刻不是她細思的時候,這些念頭在蕭沁瓷心中急轉而過,不在面?上表露分毫。
皇帝開口:“你先——”
只起了兩?個字他便驀地頓住,轉而像是不曾開口一般平靜轉向蕭沁瓷:“蕭娘子是想先喝藥還是先換身衣裳?”
以梁安的謹慎也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皇帝一眼。
他自然聽得出?皇帝的口氣,他先前的未竟之語是要強勢的為蕭沁瓷做決定,可?話還沒說完他便收了回去,轉而去問蕭沁瓷自己?的意見,對于一向強硬,做了決定便不容他人違逆心意的天子來說還是頭一遭。
皇帝只是想起先前蕭沁瓷反駁他的話——喜愛可?以有很多,心愛卻是要尊重和珍惜。能得皇帝尊重的人不多,忠臣良將、節義之士,才能讓他高看幾分;能叫他珍惜的東西?更是沒有,常人視如珍寶的那些于他隨手可?得,得來的太容易便讓人生不出?珍惜之意了。
如今他卻將蕭沁瓷的話放在了心上,他喜歡她,更要學會尊重她。蕭沁瓷不是他的臣子或宮妃,他不能事事為她做決定,再來強迫蕭沁瓷接受,她的不喜如此?明顯,皇帝不至于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到。
他忽地心里一動。
是因?為這樣嗎?因?為輕易得來的不會叫人珍惜,所以蕭沁瓷才不肯輕易答應?
可?她實不必如此?。
蕭沁瓷也不料皇帝竟將她的話放在了心上,不是不觸動的,只是那點漣漪頃刻便沒了。這是追求她的男子應該做到的事,不必因?為他是皇帝便要對他寬容一點,要求再低一點。男人都是得寸進尺的,你對他軟上一分,便會叫他進一步。
蕭沁瓷仍是淡淡的:“先喝藥吧。”
梁安見她真能順著?皇帝的話自己?作?主,不由又?高看了她一眼。莫說是他們,便是朝中重臣,在皇帝跟前說白了都是一樣的,皇帝給你臉面?你歡喜的受著?,不給你臉面?你也得畢恭畢敬的受著?,都得感激天恩浩蕩,要不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呢。
這位蕭娘子卻能寵辱不驚,看上去也并不是強撐面?子,到底是來日可?期。
蕭沁瓷不必再問,蘭心姑姑既然已經出?現在這里,想來寒露殿也該收拾妥當?了,她不欲在靜室久留,喝完藥也就該去寒露殿,至于更衣……既然要離開,何必再多此?一舉。
冬日藥涼得快,藥涼了之后藥性也會減弱,皇帝沒有耽擱,接了宮人呈上來的小碗,一勺一勺的喂了蕭沁瓷喝。
蕭沁瓷抿一口便蹙起細眉:“苦。”
藥汁色澤濃黑,味道?難聞,一看便知苦得很,皇帝自己?是渾不在意湯藥的味道?,哪里碰上過喝藥都覺得苦的女子,只好道?:“藥哪里有不苦的,喝完了吃些點心。”
梁安捧著?一疊甜糕,他是個貼心人,事事都想在前頭:“都備著?呢。”
蕭沁瓷正偏了頭去看他盤中放的是什么,卻被皇帝阻了:“先喝藥。”
蕭沁瓷睇他一眼,有些委屈似的,緊跟著?自己?將湯藥接了過去:“陛下,我?自己?來吧。”
她身上發軟,手仍有些無力,接過碗的一霎那手抖了一下,險些沒端穩,皇帝正要伸手去穩住,卻見蕭沁瓷手一抬便將那碗藥一飲而盡了。
只是那藥苦得很,蕭沁瓷細眉緊蹙,險些要將剛剛咽下去的一碗藥汁吐出?來,皇帝招了招手,梁安便急急近前來:“蕭娘子,快吃些甜的壓一壓。”
蕭沁瓷拈了一塊糕點送入口中壓了壓苦意,皇帝時時注意著?她的情況,目光落在她不曾舒展開的眉頭上,忽然嗅到點甜膩的桂花香,道?:“怎么是桂花糕?蕭娘子不喜歡桂花糕,讓人去換些旁的來。”
第31章 花茶
這話是對梁安說的。
近前的蘭心姑姑扶著蕭沁瓷的手?一頓, 皇帝如?此?篤定蕭沁瓷不喜歡桂花糕,他是如?何知道?的?
蕭沁瓷怕苦的毛病蘭心姑姑是知道的,往常一碗藥她能喝上許久, 藥涼了之后藥效減弱,所?以蕭沁瓷病一場總是不見好, 曾經太后發了狠,吩咐蘭心姑姑強硬地讓她像此次一樣灌下去,結果蕭沁瓷隨即便吐了出來,撕心裂肺地咳,最后嗓子還受了傷,蘭心姑姑便不敢再用強硬的手段來逼她喝藥了。
這次她眼睜睜的看著蕭沁瓷一口氣就把藥喝完了,便知道?不好,好在她聽了蕭沁瓷生病要?喝藥, 便特地在梁安吩咐上蜜餞的時候讓宮人做了桂花糕呈上來, 蕭沁瓷喝完藥之后就只吃得下這個。
蕭沁瓷感受到了她的異樣,顯然也聽到了皇帝的話, 顧不上深究皇帝為什?么會覺得她不喜歡桂花糕,不著痕跡地朝蘭心姑姑看過?去,果然見她忽地開口:“怎么會?夫人最喜歡桂花糕了, 每次喝完藥都只吃得下桂花糕。”
這是在皇帝面前戳她的臉, 也當眾拆了皇帝的臺。蘭心姑姑是什?么人, 不過?是蕭沁瓷身邊一個小小的宮人, 也敢這樣頂回皇帝的話。或許是她從前待蕭沁瓷輕慢慣了, 一時忘記這里并?非清虛觀,而是天子的西苑。
果不其然, 皇帝朝她的面上看來,蕭沁瓷斂了所?有情緒, 將口中的桂花糕咽下去,這才冷淡地說:“我要?喝水。”
“啊?”蘭心姑姑沒料到她竟沒有開口解釋,反而若無其事地要?水喝,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好。”
皇帝被?轉移了注意力,看到蘭心慌慌張張的模樣忍不住皺眉,蕭沁瓷身邊的宮人怎么都是這副不堪大用的模樣,連主子都照顧不好,是該好好教一教了。
蘭心還不如?邊上的梁安手?腳麻利,她還沒反應過?來,梁安就已經將水遞到她手?邊了。
蕭沁瓷喝水壓下了口中的甜膩,這才說:“哪里有什?么喜歡不喜歡,不是姑姑每次都只給我準備桂花糕么?”
她若無其事地看向蘭心姑姑,眼?中分明平靜無波,卻讓蘭心如?坐針氈似的,不敢和她對?視。
“夫人不喜歡只管和奴婢說便是,怎么還能委屈了自個兒……”蘭心胡亂地說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沒什?么,”蕭沁瓷淡淡道?,“口腹之欲罷了,不是什?么要?緊事。”
“既然不喜歡,便不能委屈自己,”皇帝說,“撤下去吧,梁安,換其他的上來。”
“欸。”梁安飛快地應了一聲,一揮手?便叫身后的馮余將盤子撤了下去。
“不必麻煩了。”蕭沁瓷用絹帕挨了挨唇角:“梁總管,可是寒露殿已收拾妥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