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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皇帝并沒有看他,神色也無改變,這是讓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惠賢太子妃曾出自永平伯府,還未出五服之列,屬八議者親,應當先奏上請,犯死罪者奏陛下圣裁,朱熙正在此列1。”譚卓恒道。
永平伯為了這個兒子還是煞費苦心,便連上請之制都搬出來了。上請之后的皇帝圣裁和死罪裁定不同,上請之后是皇帝定罪,死罪或是流放都在天子一念之間,但這其中還有諸多考量和利益權衡,朱家還可以在這上面下功夫;但若是已定了死罪請皇帝朱批,那就是明年死或者后年死的事了。
大周法度嚴苛,皇帝雖有體恤百姓之心,但這其中可不包括重刑犯,尤其今上,從來沒有過降等減罪的先例。朱熙的名字一旦上了刑部的黃麻紙被送到御前,那就是大限將至,無力回天。
皇帝皺了皺眉,說:“你收了永平伯什么好處,肯為他這樣奔走?”
他聲音不疾不緩,但落地如驚雷,雷聲震在譚卓恒耳中,駭得他面色一白。這是極重的詰問。
譚卓恒正色道:“臣不曾收受永平伯好處,議請制度乃祖宗家法,臣按章行事,不敢有誤。”
議請制度是大周建朝時便隨律例一起定下的,皇帝自然知曉他是按章行事,但在他眼中議請減贖是罪大惡極,只憑勛爵官身或是裙帶姻親便能逃脫刑罰,實在是視律例如兒戲,知法犯法,闔該罪加一等才是,怎么能減贖降刑。
皇帝冷哼一聲:“這規矩早就該廢了。”
譚卓恒肅容:“陛下,禮不可廢。”
貴族議請,看似只是樁小事,背后牽扯的卻是大周屹立上百年的士族門閥,皇帝輕言廢立,是心中早有此念,可即便在世家漸衰的今日,百官也不會輕易讓皇帝動搖他們的利益。
皇帝繞著桌案,還在看那份卷宗:“你什么也學起禮部和御史臺那幫老學究了?”
譚卓恒啞然:“陛下……”他不是能言善辯之輩,刑部斷獄,講究實證思辨,實在沒有引經據典的能力。
“若朕記得沒錯,殺人似乎不在議請之內。”皇帝并不聽他告饒,點了點那份卷宗,道。
譚卓恒頓時坐立難安。暖凳下燒著通紅的銀炭,譚卓恒覺得紅炭的熱氣直往上竄,一路竄進他背心激出一身汗,卻是冷汗。
皇帝聲音平靜,話中沒有起伏,但熟悉帝王性情的天子近臣都能聽出,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從前也不是沒有過先例的……”譚卓恒再也坐不住,自暖凳上站起,勉強道,“先帝時英國公一案同樣也不在八議之內,但英國公府是開國元勛,出過兩位皇后,又同平宗皇帝有伴讀之誼,諸般種種,最后議成了流刑。”
皇帝一頓,近旁的梁安迅速抬頭望了譚卓恒一眼,又馬上覺出自己行為的不妥,立時垂下頭去,恢復成了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譚卓恒不知他的話引起了殿中人注意,道:“既然有了這個先例,永平伯想要為自己的兒子爭一爭也是常情。”
常情。這是皇帝今日第三次聽到這個詞,可蕭沁瓷說出口是疲于世事的無奈,譚卓恒所言卻如同理所應當。此時這兩個字只讓他動怒。
皇帝狠狠地將手邊茶盞擲在譚卓恒身上,里頭的茶水茶梗澆了譚卓恒一身,白瓷碎為粉末沾在他衣袍上,足見皇帝用了多大的力氣。
殿中霎時落針可聞,隨侍的宮人都低下頭,不敢再看。
杯盞砸身時譚卓恒踉蹌了一下,但是沒躲,一動不動地受了。他雖是皇帝外家母族中人,但皇帝生母早逝,與外家實在沒有多少感情,譚卓恒是在才干上受皇帝重視
“常情?什么常情?”皇帝怒道,“朕告訴你,殺人償命才是天經地義。”
皇帝冷笑:“你也說了英國公府是開國元勛,于大周是有功之臣,”他屈指重重敲在桌案上,“他永平伯府有什么?”
“永平伯府祖上也曾是高祖時期的勛貴,”譚卓恒認真道,不過后來降等襲爵,又靠恩蔭才得了個伯爵,這話就不必說出口了,“永平伯本人雖然平庸無能,但做事還算沉穩,于大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皇帝截斷他的話:“這種話就不必說了,碌碌庸才而已。”不僅是庸才,人死在他們府上,死前還受過折辱,皇帝不信永平伯會不知道,倘若他真不知情,那只能證明他確實是個十足的蠢貨,皇帝不想在蠢貨身上浪費精力。
他揉了揉額角,盛怒隨著杯中茶水一并泄了出去,此刻冷靜下來,覺出里面頗有蹊蹺:“子期,你素來最重律法,不是無緣無故會替旁人求情的人,這次怎么改了性子?”
譚卓恒在朝野內外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他們審獄斷案,見遍了這世間最黑暗的事,譚卓恒素來嫉惡如仇,不該為朱熙這種人奔走才是。
譚卓恒心知皇帝需要的不是這種借口,他要譚卓恒明明白白的說出來。
“永平伯所求,不過改死為流而已,”前頭說得許多話,都是為了此刻,譚卓恒道,“似朱熙那樣細皮嫩肉的公子哥,根本受不住流放三千
里的苦楚,更別提到了邊疆苦寒之地還得服勞役,至多撐兩個月,他一樣也是死,死前還得受顛沛流離之苦。殺人不過頭點地,于苦主而言,太便宜他了。”
聽了這話,皇帝看向卷宗上的一處——卷上說朱熙在家時日日對妻子非打即罵,仵作為死者驗尸時,寫明了她身上是新傷舊傷疊加。
皇帝忍不住皺眉,對女子動手,還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簡直是畜生行徑。
“你不是為永平伯來的,”皇帝若有所思,“你是替于氏的弟弟來的。”
大理寺和刑部也稱得上同氣連枝,譚卓恒便是從大理寺卿升任刑部侍郎的。于氏那個弟弟在大理寺任職,應當和譚卓恒認識,只是眼下看來,這份交情遠不是認識那么簡單。
譚卓恒認真說:“于翀是個難得的人才,臣欣賞他的才干,幫他一幫也不是難事。這朱熙也實在不做人,臣看不慣。”
皇帝定定盯著他看了半晌,目光中審視居多,譚卓恒倒是表現得極為坦然。
片刻后,皇帝道:“好好說不行嗎?偏要上趕著來討罵。”
皇帝眉眼一抬,梁安就立刻為譚卓恒備上了錦布。他低聲說:“譚大人快擦一擦。”
宮人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重新上了降火的清茶。
皇帝抿了一口,心平氣和地問:“朱家既然想改流放,途中也必定會打點好一切,即便到了苦寒之地他也能錦衣玉食,你待如何?”
“陛下既然知曉了此事,定然能明察秋毫。”譚卓恒說得正氣凜然。
皇帝冷冷看他一眼,復又敲著卷宗:“永平伯……朕記得,他家好像同禮部的孔喻結了姻親?”
譚卓恒一愣,長安城里的姻親關系錯綜復雜,任意兩家拉出來都可能攀得上親戚關系,朱家和孔家是姻親,好似是有這么回事,只是具體是誰和誰他卻記不得了。
“是,”龐才人才從殿外回來,替了值守的女官,“朱家的四小姐嫁給了孔大人的二公子,這位二公子如今在工部當差。”
她入宮前是隴右貴女,對各家彎彎繞繞的姻親關系如數家珍,在前朝行走,她比梁安更熟悉政務。
譚卓恒這才依稀想起來,孔朱二家好像確實是有這樣的關系,但他不知皇帝問起來的用意是什么,孔喻是禮部尚書,無論如何也管不到殺人案上來。
皇帝卻只問了這一句便沉寂下去,屈指輕輕敲著卷宗,若有所思。
片刻后,皇帝道:“行了,”皇帝似是厭煩了,“此事年后再議。”
梁安覷著天子臉色麻利的上前將條案上的卷宗收起,放入左邊暫緩的那一堆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