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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上,沈奪月差點兒摔一跤,還好被闕天堯攔腰抱住了,沒摔成,有驚無險。但闕天堯不肯讓他走了,把沈奪月一路背回來。
路不好走,但闕天堯走得很穩,沈奪月拿著手電筒,在他背上快要睡著,迷迷糊糊問:“這也是朋友的待遇嗎?”
他聲音太含糊,闕天堯沒有聽見。
下到半山,酒店近在眼前時,沈奪月被闕天堯放了下來,睡意被驅散了幾分,他睜開眼,“唔?”
在酒店的范圍里,人造燈光大盛,亮如白晝,大部隊的那群人已經回來了,依稀能聽見他們歡鬧的聲音。
仿佛從夢中回到現世。
闕天堯說:“月兒,我們走回去吧。”
沈奪月愣了愣,瞬間睡意全無,還沒品出涌上心頭的滋味是什么,闕天堯便舉步往酒店走,把他落在了身后。
“……”
看著闕天堯的背影,沈奪月心里發慌,倉惶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星星還落在他的耳朵上,山上的一切不是夢。
沈奪月久久沒跟上,闕天堯轉身回頭叫他,“小月兒,快來。”
沈奪月定了定神,跟上。
兩人回到酒店,免不了被人簇擁著問這問那。
“堯神你們怎么走著走著就不見了?”
“是啊,說也不說一聲,還以為被狼叼走了呢!”
“山上的月亮你們看見了嗎,太漂亮了!”
……
闕天堯反應平淡,“迷路了。”
“嗐,我就說嘛,這是闕家的地盤,堯神怎么會有事。但我們的學妹可急死了,擔心你都快哭了。現在放心了吧?”
丁可兒被推到闕天堯面前,眼眶泛紅,由下至上委屈地看著闕天堯,嬌嬌滴滴,梨花帶雨,“天堯哥,你去哪兒了,我好擔心你。”
“……”沈奪月移開眼神,看旁邊裝飾用的大花瓶。
“我沒事,有什么好哭的。”闕天堯讓人遞上紙,塞給丁可兒,“哭得太難看了。”
丁可兒拿著紙委屈地噘嘴嘟囔:“那還不是因為你……”
她的眼珠一動,余光便掃到了闕天堯身后的沈奪月,視線第一時間鎖定在沈奪月右耳的紅巨星耳釘上。
鴿血紅鉆石!
明明他來的時候還沒有!
丁可兒咬碎一口銀牙,像才發現沈奪月的存在一樣,驚訝道:“沈奪月學長,你也回來了!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哇!學長,你怎么上山一趟就戴上耳釘了,好漂亮,是在山上撿到寶了嗎?我也好想要啊。”
她目露羨慕,一句話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沈奪月的耳朵上。
紅鉆石璀璨,灼灼燃燒,綴在羊脂玉似的瑩白耳垂上,像針扎出的一滴鮮血,綺麗無邊,靡艷逼人。
“真的好漂亮。”
“原來男生帶耳釘也可以這么好看!果然還是顏值決定一切!”
“月神好適合紅色啊。”
耳朵被盯得發燙,紅巨星像是真的在燃燒,沈奪月摸了摸耳垂,漠然道:“你也可以去撿撿試試。”
丁可兒撅起嘴:“學長不要生氣嘛,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
闕天堯皺眉打斷她:“行了,別人的東西你管那么多。去洗個臉,妝都哭花了。”
他趕走不情不愿的丁可兒,又敷衍地打發了其他人,帶著沈奪月往樓上走。
酒店的溫泉分室內和室外,公共和私人。闕天堯帶沈奪月到室內的私人池,熱氣氤氳,巨大的窗玻璃透出窗外的景色,月亮遙遙高掛在樹梢。
“在這里泡一會兒吧,月兒。”闕天堯道,“既然來了,就不要錯過。旁邊就是臥室,有浴袍,我去幫你拿。”
沈奪月在池邊蹲下,撩起水試水溫。澄澈的池底依稀可見水流流動的小漩渦。
闕天堯很快把浴袍拿了回來,放在池邊的衣物架上,“不要泡太久了,容易頭暈。吃的我讓人送進來?”
“我泡完下去吃吧,省得我像見不得人一樣。”沈奪月解衣服扣子,當著闕天堯的面脫衣服。
隨著衣服的一件一件剝落,沈奪月的身體無遮無攔地呈現在闕天堯面前,像玉雕的筋骨,雪塑的皮肉,白得晃眼。唯有耳垂上一點紅,像吸納他渾身上下的血色匯于一處,灼艷有光,媚意橫生。
……不,還有兩處也是紅的。
闕天堯別開眼,倉惶道:“那我先出去了。”
“阿堯。”沈奪月步入溫泉池,趴在池邊叫住闕天堯,纖薄流暢的背脊沒入水中,像童話故事里誘惑水手的人魚。
闕天堯只掃一眼,便不敢再看。
“怎么了?”
“我帶來的那個袋子里是月餅,我媽媽做的,我和的餡料。你要吃。”
“好。”
“中秋節快樂。謝謝你的禮物,我接受你的道歉。”
“嗯。”
“阿堯,我能見人的吧。”
“……”
闕天堯離開后,沈奪月趴在池邊,取下耳釘,托在掌心里端詳。
紅巨星,燃燒到死亡的光。
紅鉆石,還是純紅的鴿血鉆石,舉世罕有的稀世奇珍,這也是朋友的待遇嗎。
“我不信。”沈奪月收攏掌心。
如果你睜開眼看看我,我不信你兩眼空空。
泡完溫泉,沈奪月穿著睡袍下樓。一群人正開party,嗨翻了天,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玩游戲的玩游戲。酒店設施齊全,服務周到,吃喝玩樂一條龍,而現在整個酒店只有他們一群人,還享受著貴賓待遇,于是都肆無忌憚,放開了瘋。
沈奪月轉了一圈,沒有找見闕天堯,被羅旭逮住了,招手:“阿月!這兒!”
許世辰他們也在那桌。
還有丁可兒。
沈奪月猶豫片刻,但這么多人之中,他也確實只和那一桌的人熟悉了,便走了過去。
剛從溫泉出來,沈奪月身上還泛著被熱氣熏蒸出來的粉,霜雪融化,像被水透洗后的秾麗桃花枝。
清且艷。
右耳的耳釘更添靡麗。
“沈奪月學長,你真的好漂亮啊。”丁可兒笑著打招呼,從上到下掃過沈奪月,眼中卻難掩嫉妒,“穿睡袍都這么好看。幸好你不是女生,不然我們這些長得不好看的都不要活了。”
說完,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吐了吐舌頭,“學長,我是真心覺得你漂亮,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生氣。”
“……”沈奪月的話被堵死,氣笑了。他不想在意這個學妹,但她一次又一次地上趕著來撩火,生怕自己的存在被忽視。
“不要緊,人貴有自知之明。現在醫療發達,先天缺陷的,整容可以幫你。”
丁可兒:“……”
“你們在說什么啊,怎么都扯到整容了。我都還沒有去整容呢,你們這些天仙說啥。”許世辰臉上貼著紙條,沒聽明白,迷迷瞪瞪打了酒嗝,揉肚子,“喝太多了我。不準再讓喝酒了!”
羅旭呼他后腦勺,讓他少說話,把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騰出來位置讓沈奪月坐,“我們在玩兒游戲,天堯接電話去了,說很快回來。”
沈奪月嗯了一聲,坐了下來。正巧不巧,和丁可兒面對面。
桌上擺開一排排的酒,杯盤狼藉的自助餐被推到一角擠著,騰出來的地方散開一桌的牌。
丁可兒眼珠轉了轉,熱情提議:“沈奪月學長,我們在玩兒國王游戲。你要不要一起來?”
沈奪月漠然:“不用,我不會。”
“很簡單的!你這么聰明,肯定看我們玩兒一遍就會了!人多才玩兒得熱鬧啊!來來來!”丁可兒又加了一張牌,招呼著趕緊洗牌。
真就玩兒了一遍給沈奪月看。
“怎么樣,簡單吧?”
沈奪月仍然無動于衷:“不好意思,我不聰明,沒看明白,可以再來一遍嗎?”
丁可兒:“……”
“好!”她咬咬牙,又來了一遍。
“這次可以了吧?”
沈奪月默然沉吟,丁可兒眼神一閃,忽然嬌聲道:“對不起啊沈奪月學長,我不知道你沒有玩兒過這個游戲,我想這么簡單,你一看就會的……我不該強人所難的。”
沈奪月一愣,回頭,果然,闕天堯打完電話回來了。
他捏著耳垂,想笑。
闕天堯聽了半句,靠坐在沈奪月身邊的扶手上,問什么事。
丁可兒委委屈屈說了,言罷,又補了一句,“我以為沈奪月學長很聰明的,沒想到……”
她故意沒把話說全,但都聽得懂她的言外之意——
沒想到是個貌美無腦的花瓶。
闕天堯掃過桌上的牌,“只是一個游戲而已,會與不會的有什么……”
沈奪月忽然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話。
沈奪月看著丁可兒:“來吧。我來試試,也許玩著就明白了。”
闕天堯意外地看他。
丁可兒歡天喜地洗牌,讓人抽牌。
第一局,國王花落他家,隨意讓三號和六號扳手腕,輸者自爆初戀經歷。
第二局,國王是沈奪月,他讓四號和六號喝芥末加醋,輸者罰三杯芥末加醋。四號是丁可兒,輸,喝了四杯芥末加醋。
第三局,國王是沈奪月,他讓七號和一號做俯臥撐,輸者喝芥末加醋。一號是丁可兒,輸,再喝一杯芥末加醋。
第四局,國王是沈奪月,他讓五號和三號各背詩十首,必須與中秋有關,輸者喝芥末加醋。三號是丁可兒,贏,免喝芥末加醋。
他到底是有多醋!
第五局,亮牌,國王是沈奪月……
“這怎么可能!”丁可兒一拍桌,怒而抗議,“沈奪月學長,你作弊!”
連續四局是國王,這運氣的確是讓人懷疑,有人咕噥,“對啊,這不科學。”
沈奪月兩根手指夾著牌,無視質疑,“我怎么作弊了?牌是你們的,洗牌的也是你,我就抽了個牌,你告訴我,我怎么作弊?”
丁可兒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她也知道沈奪月不可能作弊,牌是她帶來的,做的記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沈奪月不可能發現。
“反正、反正這不對!”
沈奪月把鬼牌飛回桌子上,“那你想怎么樣?”
“重來!”
“沒問題。”沈奪月做了個請的手勢,讓丁可兒洗牌
丁可兒放聰明了,放棄了這副牌,又從一副新牌里重新抽了十一張新的出來洗,這次連她都不知道了,她不信沈奪月還有這么好的運氣!
趁著丁可兒洗牌的時候,闕天堯低頭問他,聲音只有他們倆能聽見,“你還沒吃東西,餓不餓?”
對于沈奪月連當國王,闕天堯絲毫不驚訝。十一張牌而已,對于小月兒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來說,易如反掌。
沈奪月撐著下巴:“氣飽了。”
闕天堯揉了揉他的后腦勺,“抱歉。”
丁可兒洗完牌,讓人抽。挨個抽完,國王亮牌,不是沈奪月,丁可兒松了一口氣。
她這輩子都不要再碰芥末和醋了!
這個國王是第一次當國王,想玩個勁爆的,抓耳撓腮,想了半天,在別人的催促之下,一拍腦門兒:“七號和八號接吻!”
“艸!這個可以!”
“對嘛對嘛!游戲就該這么玩兒!”
“快快快,亮牌,誰是七號和八號?”
沈奪月給的規則太無趣,次次都是芥末和醋,小打小鬧,大晚上的,都快玩兒睡著了。這下,全都生龍活虎了起來,跟打了雞血似的。
沈奪月皺起眉尖,看著自己手里的七號,亮出了牌。
驚呼聲四起,“哇哇哇!’
還有人吹口哨,“八號呢!八號是誰!”
丁可兒開心了,跟著幸災樂禍地找八號,“哇!和沈奪月學長接吻的機會呢!是誰這么幸運啊!”
沈奪月皺著眉想辦法開脫。
和別人接吻,好臟,他做不到。
整桌十個人,挨個把牌亮了出來,都不是八號,唯獨剩下——
眾人齊齊把視線轉向沈奪月身后的闕天堯。
丁可兒由喜轉驚,一瞪眼:“天堯哥,八號是你!?”
“哦哦哦!”有人拍著嘴巴起哄。
“接吻!接吻!”
不論什么人,在看熱鬧起哄,尤其是跟情情愛愛相關的八卦上起哄,天賦點是點滿了的。
沈奪月:“……”
這個,他做得到。
闕天堯手里拿著牌,像拿著燙手山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著看熱鬧,連沈奪月也在看他。
小月兒絕對不可能和別人接吻,如果八號不是他,小月兒早已經拒絕,他也會結束這場游戲。
他不允許小月兒和別人接吻。
可八號是他。
偏偏八號是他!
但他不能吻沈奪月,不能在這么多人面前吻他。
……可這只是個游戲,沒有人會當真。
但老東西不管真與假,他只會相信自己看到的!
闕天堯五指收攏,紙牌在他掌心被攥成一團,他的視線快速在沈奪月身上閃過。
沈奪月隱秘地抿了抿唇。
這時,他聽見闕天堯說:
“別胡鬧了,都是男人,接什么吻。就算是小月兒,我也下不去嘴。”
沈奪月僵住:“……”
丁可兒喜滋滋,附和:“對啊對啊!”
闕天堯不敢看沈奪月的臉,“到此為止吧。已經很晚了,該睡覺了。”
“別啊!堯神,我們還想再玩兒!”
“我錯了少爺!我換一個規則!”
眾人吵吵嚷嚷,全都進不了沈奪月耳朵,聽起來離他好遠。
游戲散去,各回各的房間,熱鬧像潮水褪去,酒店里仍是燈火通明,滿地的狼藉更顯寂靜,像煙花炸開后留下的滿地冰涼余燼。
闕天堯跟在沈奪月身后,送他回房間。兩個人一前一后,中間隔著一段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沉默得像隨喪。
上樓,出電梯,轉角,吸音的地毯讓腳步安靜無聲,寂靜令人窒息,每一秒都是刑罰。
“咔噠”,沈奪月推開房門,邁了一只腳進去。
“月兒!”闕天堯忽然叫他,沈奪月頓住。
“月兒……”闕天堯沖動之下叫住沈奪月,但沒有想好怎么解釋,長久的停頓中,背對他的沈奪月只能聽見他激動的呼吸聲。
闕天堯閉了閉眼,再一次艱難地說出蒼白無力的抱歉:“對不起,小月兒,我剛才的話沒有嫌棄你的意思……”
“沒什么好道歉的,游戲而已。”沈奪月平淡地截斷他的話,沒有回頭,房間里的燈還沒有亮,他的臉一半隱沒在黑暗中,神色難明,“我理解,讓一個直男吻一個同性戀確實下不去嘴。希望沒有惡心到你,如果有的話……我向你說聲抱歉。不過這也不是我導致的。”
“別這么說!我沒有覺得你惡心!”闕天堯反應激烈,表情痛苦難堪,好像沈奪月貶低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小月兒,別這么說。”
“嗯,我懂。我能進去了嗎,我好累。”
闕天堯沒有回答,沈奪月便當他沒有話說了,推門進了房間,再關上門。
又一次,他又一次傷害了小月兒。
闕天堯死盯著厚重的房間門,眼里的猩紅仇恨似乎眼前的不是一扇門,而是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為什么。
為什么會這樣!
為什么他要去參與狗屁游戲。
為什么那個人要提出這樣的規則!
為什么都要逼他。
為什么他總是把一切都搞砸!
為什么你闕天堯這么無能!
糟透了,糟透了!
你無能,你無能。
你傷害了小月兒,罪無可恕,罪無可恕。
闕天堯像一頭瀕臨發瘋的困獸,焦躁地在沈奪月門前轉圈,不安、嘶吼,掙脫不開枷鎖,沖不破囚籠。
如果這時候有人經過,一定會被他精神失常的模樣嚇到不敢靠近。
闕天堯不敢進門,也不肯離開。
像只喪家之犬,蜷縮在沈奪月門前。
別胡鬧了,都是男人,接什么吻。就算是小月兒,我也下不去嘴。
都是男人,接什么吻。就算是小月兒,我也下不去嘴。
就算是小月兒,我也下不去嘴。
關上門,沈奪月行尸走肉一樣去洗漱,打開洗手池的水龍頭,水流嘩嘩,在他空白腦海里沖來盤旋不去的聲音——
沈奪月猛地關上水,呼吸發緊。
闕天堯的聲音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在他的腦海里余音繞梁過,像魔咒,揮之不去。
下不去嘴。下不去嘴。下不去嘴。
可他卻還在期待那個誰也不會當真的吻。
沈奪月笑了起來,眼睛泛酸。
但他卻怪不了任何人。
丁可兒不知道誰會抽中七號和八號。
那個國王只是想看個熱鬧。
闕天堯……
闕天堯是直男,下不了嘴吻他,理所當然。
只能怪他自己心懷不軌,想入非非。
好賤啊。
沈奪月疲累嘆息,看著鏡中的自己,自問:你真的這么缺男人嗎。
艷紅的耳釘綴在他的右耳上,在燈光的照耀下折出璀璨的光芒,剔透的血色像在燃燒,灼眼,招搖奪目。
像一種烙印,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有所屬。
屬于闕天堯的烙印。
直男。
去你媽的直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