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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趙錫微微一笑,道:“所以,這又叫作‘朔日捉虞影’?!?
趙鈞不解道:“——所以,我們這么多人聚在這里,就為看個影子?”
趙錫道:“大哥,你且別小瞧了。有那平頭庶民,省吃儉用半年一載,就只為攢這么個‘捉影錢’;又有那遠鄉外路之客,不辭千里,來赴京師,也只為一睹這個影子。不過——”說時,趙錫側頭湊到他耳畔,悄聲道:“大哥若是想眼見為實,那卻也簡單。只消大哥亮明身份,他定馬上出簾拜見?!?
趙鈞正自訝異,一聽這話,忙忙壓著嗓子呵止:“休亂道!”
趙錫掩扇竊笑,無再多言。
正此時,帳中琴聲鏗然而作,嫋嫋繞梁,場中再次安靜下來。
那樂韻極是優雅出塵,雖不知是什么曲子,趙鈞聽著竟被吸引住了,凝望著簾后綽約的撫琴身影耿耿出神。
太后圣人喜好素簡,杜聞聲色,自垂簾后,宮中燕樂遂寢。更于更慶六年,蠲罷兩班教坊及州府樂營,官辦伎樂自此而息。
蓋因母后規制如此,趙鈞自幼能聽到的音樂大率只有祭祀、朝賀時之正聲。今日聞此絲竹曼妙之音,煞有“如聽仙樂耳暫明”之感。不覺中,對那音聲的來源便添了幾許綺想。
倏而,一陣微風穿堂而過,珠簾輕晃,拂動垂紗,帳中人露出朱木琴案下的一角裙裾。雖只有一霎,卻恰如驚鴻一瞥,更讓人對那重紗隔掩中的身影心馳神往。
琴音愈入佳境,卻從座次后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惹得眾人紛紛循聲看去。
只見一個錦羅綢緞的小哥七顛八倒地從人群中推搡著擠過來,徑到臺前,撒著酒潑就要往臺上爬去,要帳中人出來見他。一時引發騷動。
旁邊的護院急忙將他拉住。一個濃妝艷抹的媽子過來叫道:“盧衙內,有話好好說嘛!不要動手!”卻見他對著臺上的珠紗帳就破口大罵,什么難聽的詞都往外冒。
只聽他道:“虞真!你以為你是個人物?你不過是個賣旱屄的表子!哥哥我高興了,給你個臉,不高興了,你就是擦驢屌的爛抹布!你識相地就出來給哥哥跪下磕個頭賠不是,哥哥賞你吃大屌。不然,我讓你的賤屄吃牛糞!”
趙鈞是個文明人,哪聽過這等污言穢語。他原本聽琴聽得正入彀,被這么一打斷就很是煩躁,又見此人如此無禮,更覺惱怒。
何況他漸次已將帳之中人想像成神仙一般人物,豈能容忍他人侮辱,一時便生出了維護之心。也不待細想,站起來朗聲道:“兀那狂徒,你快住口!”他還想再罵些什么,無奈想不出詞,只巍巍然地站著,吸引了全場目光。
旁邊的趙錫嚇了一跳。他私帶皇帝老哥出宮,平日里玩笑歸玩笑,要是鬧出事來那可兜不住,連忙扯了扯趙鈞的衣袖。
然而趙鈞此時箭在弦上,如何收得了勢。那衙內聞聲回頭,看見是個面生的,又因他不過坐在大堂,料來不是甚了不得的人物,大喊道:“你又是個什么東西!要你主持正義!”
趙鈞見此人如此囂張,越發不平,凜然道:“你行止狂悖,言語齷齪,無端生事。就該捉你去見官!”
誰知那衙內一聽,眼中冒出火星,不由分說沖上來對著他左邊臉頰就是一拳,高叫道:“見官?!我爹就是官!”
這一拳下去,趙鈞一下連人帶椅子仰翻在地,場面頓時亂作一團。趙錫趕忙彎腰去扶。幾個老鴇、龜公也出來將那衙內拉住打圓場,此時又有幾位棚中雅座里的公子起身到欄邊說話。
那幾人家中權勢都是不亞于這盧衙內的,盧衙內此刻酒也醒了大半,悻悻地甩袖而去。
外面亂哄哄的期間,帳中弦音始終不輟,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此際一曲終了,帳中人影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