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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濃霧方散,別莊在被主人冷落近月後總算等來了點煙火氣。蘇云岫端坐案前,手中兼毫筆走龍蛇,看似文思泉涌,可若留神細看,便能瞧出紙上皆是些圣賢老話,間或摻點兒出神時不慎滴落的墨暈,一看便知案前人意不於此。
留意著他的書僮放下墨條:「少爺,今兒沒興致作文章麼?先歇會?」
「沒興致也得寫呀。」小少爺甕聲甕氣道。畢竟來這山中是為春闈一舉得名,業精於勤荒於嬉,這點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您怎地就沒興致了,先前不一直說山里頭清凈,正是適合沉下心的地方麼?」平生頭一回見他如此郁郁,杜仲禁不住拿話打趣:「是害了相思不成?」
蘇云岫頓時茫然,小扇般的羽睫眨了眨,半晌方朝又低頭研起墨的書僮喊了聲。
「杜仲。」
將筆擱到一旁,小少爺正襟危坐:「我有話問你。」
「少爺想知道什麼?」杜仲方才全顧著頭磨墨,忽地被喚到他身側,見蘇云岫臉上帶著些忐忑,不免跟著懸起了顆心:「您盡管問,小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少爺抿抿唇,似是拿不準是否要問出口。
「少爺,您對小的有甚好顧慮?且說罷。」
不是杜仲自夸自擂,他從走路走得穩起便隨侍蘇云岫身旁,雖說名分上是主仆,實則更像玩伴和兄弟——要不是因這份亦兄亦友的情誼,府里想跟來伺候蘇云岫起居的仆役多得很,何須他一個內定將來成婚便要做管事的人前來。
真要說起來,他做書僮也是蘇云岫的主意。這活不需同雜役般出賣苦力,也不必四處奔走,最重的活就是磨磨墨洗洗筆,還能跟在老爺和少爺身邊學認字和打點生意,不只他爹娘對此感激涕零,杜仲也明白蘇云岫確實待他不薄。
故此,杜仲自是早下了好生回報蘇云岫的決心,小少爺天真爛漫又禁不起折騰,他便盡力將那些無謂煩擾擋在外頭——蘇云岫能這番維持恰好的嬌縱長至今日,杜仲與府里眾人可謂功不可沒。
蘇云岫自是知道這些,故而對著親近之人時向來為所欲為。今日這欲言又止的情形反倒不尋常地很。
在書僮鼓勵的話語中放下了猶豫,小少爺脖頸竄起股熱意:「……你是怎麼知道自個心悅丹薇的?」
杜仲一怔,未幾臊紅了臉,手足無措地撓起頭來。
「少爺怎地忽然問起這事?」
「沒什麼,就是好奇,」見書僮流露老氣橫秋跟在後頭說教以外的一面,蘇云岫眨眨眼:「告訴我罷。」
「也沒什麼出奇的,就是某日發現沒事干時腦子里都是她,」反正已是眾所皆知的事,杜仲褪去了起初的少年羞澀,認認真真地向小少爺一條條細數:「待在同一處會心跳不止、對上眼時想避開,可過一會又想再多看幾眼、見她傷心就心急如焚、一日不見便度日如年……」說到這處,書僮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時我就知道,這輩子除去丹薇以外,再也沒人能讓我這番牽掛了。」
他說得投入,聽著的蘇云岫更是沉浸其中。杜仲每舉一條,小少爺便掰著自個修長指尖,似是計算著什麼;待他語畢,蘇云岫正好數完了只手,神思不屬的心霎時恍然大悟。
是麼?原來心悅一人是這感覺?
——原來我對恩公并非感激,而是……喜歡他麼?
是啊,若是純粹想著報恩,只需給男人足以改善日子的錢財不就好了麼?再說恩公早就一再拒絕自己,又對他曉之以理,直言生活并不艱困,他根本不必說些什麼「我來替恩公打點家中」這樣擺明賴上男人的話,不是麼?
何況這話現在聽上去簡直別有意味——說要打點一個獨身男子的屋子,和甫嫁入心儀夫君家中的新婦何異?
想通癥結,蘇云岫耳朵紅得發燙,悶聲道:「杜仲,你說為何今日恩公不讓我去玩?」
他當然不是自個愿意才好生待在莊子里的——昨日男人在他歸家時說了接下來兩天不在,讓蘇云岫別白跑一趟,後日再來。小少爺雖然心底和被貓爪撓癢似地想知道男人行蹤,可無論怎麼癡纏詢問,玄茗就是不肯透露半字。撒嬌撒累卻一無所獲的糯米糕最終只得鼓著臉怏怏地打道回府。
莫非是去會情人?恩公生得好相貌,身姿頎長,體格健碩地很,脾性正直,要尋同他情投意合的女子當是再容易不過。
可自己日日朝恩公家中跑,也沒見何處有擺放女子妝奩或衣飾呀——莫非恩公情人是鎮上或城中哪家千金,因她雙親反對,只能久久趕下山碰面一回?如此說來,恩公看上去也已二十好幾,普通男子哪里有這年紀了還未成婚的?
想起在府中陪蘇夫人看的一出出富戶佳人貧苦才俊私奔佳話,小少爺愈發如坐針氈起來。
「杜仲,你瞧恩公像是心有所屬麼?」
所謂病急亂投醫,明知這等事兒除去本人以外問誰都算不得準,蘇云岫還是愁容滿面地冀盼書僮給自己抓一帖強心藥。
書僮瞧瞧他,一張伶牙俐齒的嘴開又復閉,最終道:「少爺,您別擔心了。」
「我擔心什麼?」
彷佛被杜仲那雙眼看透一切心思,蘇云岫竭力做出不在乎的模樣:「我就是問問。」
「那您直問不是更快麼?」
一句話便讓小少爺啞口,蘇云岫悶悶地哼了聲:「這多唐突。」
他如何不知道這方是唯一能解決疑惑的途徑,可他就是不敢親口問呀。萬一玄茗認了有個苦戀多年的女孩兒,蘇云岫哪里有臉再賴著男人。
約莫是他神情實在嚴肅,杜仲嘆口氣,慢悠悠道:「您且放心罷,依小的看來,那位如今眼里除您以外可放不下旁人。」
這話將小少爺弄懵了,片刻後反應過來,蘇云岫抿著唇,假裝笑意并未隨著話里意思攀上臉蛋:「是麼?你怎知道?」
書僮這時又閉了嘴,神秘道:「小的自有門道。」
蘇云岫知道杜仲和府中一干仆役總是哄著自己,又是初初明白對玄茗是何種心意,此時格外想追根究柢,替這份戀慕討些信心:「杜仲,告訴我呀,你怎麼瞧出來的?」
憶起前日玄茗趁蘇云岫在溪邊看魚時和他的談話,書僮搖搖頭:「您後日就知道了。」
說罷果真任蘇云岫怎麼利誘也不吐露一字。乾了嗓子也毫無收獲,糯米糕夜里一會傻笑一會兒愁——杜仲說的是真的麼?後日便知道是什麼意思?和恩公這兩日讓我別去找他有關系麼?那個和恩公牛郎織女般的女子究竟是不是真有其人?
翻來覆去兩晚,總算到了引頸期待的日子。蘇云岫在甜蜜和猜疑的煎熬下睡得一點兒也不踏實,眼圈掛上了淡淡烏青,玄茗倒是沒事人似的,如常接待了他,只在方見面時蹙起劍眉,指腹輕輕摩娑那抹黧黑:「沒睡好?」
沒法直說自己是因他而輾轉反側,小少爺紅著臉,軟乎乎道:「讀書讀晚了,就沒歇好。」
一旁的杜仲抬頭望天。
他家少爺可真是越來越會撒謊了,他該欣慰還是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