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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的杜仲垮了臉——少爺說得沒錯,依老爺夫人疼愛他的程度,這話絕非空口胡言。
還是塊身價挺高的糯米糕。玄茗見他昂首挺胸,儼然一副讓自己盡情開口的模樣,唇角不知怎地便翹了起來——自然,為了別使蘇云岫過於自滿,那一點笑意很快地又被壓抑下來——:「你除去這錢,還能給我些什麼?」
這一問難住了蘇云岫。
不要錢還能給些什麼?他回身看了看散落遍地的擺件:「這些小東西雖不起眼,可都精雕細琢——」
「這些不也是錢財買來的麼。」
男人打斷了他的話:「我只要不是用金銀買來的物事。其余我受之有愧。」
說到這份上,糯米糕也該知難而退了。玄茗凝視他因為難而咬紅的下唇,心底掠過一絲惋惜——倘若如此,今日便是最後一回見面了罷。前後和這小書生糾纏也有近半月,竟也習慣了這白白軟軟的糯米糕占據自己一成不變的生活一隅。日後不再有機會碰上,說不定還會偶爾憶起。
他這廂兀自沉浸在淡然感傷里頭,半點沒察覺上一刻還眉頭緊蹙的蘇云岫已然舒展眉宇,晶瑩鹿眼盛滿了笑。
「我替恩公打理家中,直到離開這山為止,」看不見身後書僮大變的臉色,蘇云岫彎起秀致眉目:「這下便不費錢財了。」
「——你別說,這老虎同你原形還真有幾分神似。」
此時天未破曉,只有些迫不及待穿過云間的日光碎金般流淌大地。乘著興致將玄茗屋內屋外逛了一圈,九皐佇足於友人待客的小幾邊上,拿起擱在上頭的木雕老虎把玩:「你若煩他,設個結界讓他尋不來也就是了,何必在此挖空心思想如何擺脫?」
似他們這番居於人煙之所的妖,自有些手段防止身份暴露。簡單的結界陣法便是其一。除非是那通曉奇門遁甲者,否則普通凡人就是在陣外繞上半日也瞧不出端倪來。
「……我以為他不過說說,倦了便不來了。」
這話違心地很——玄茗自個心里有數。
蘇云岫既能為尋自己蹤跡而日日上山等候,又如何會明白何謂半途而廢?
既是知道糯米糕不會放棄,緣何不像九皐所說那般斷了他念想?
白鶴妖瞟他一眼,見男人不言不語,只眼里微起波瀾,就知他壓根沒嘴上說的那番抗拒:「成了,咱們認識多久了,老實點兒,你不挺喜歡田螺姑娘的嗎?」
他倆少說十幾年的交情了,以往也不是沒有其他凡人被玄茗所救,見他長得好便想藉口報恩蹭上身的,那時虎妖可不會煩惱當如何拒絕。
猛然被道破心思,玄茗臉上一繃,甕聲甕氣道:「我不——」
「恩公——」
話音未竟,外頭腳步聲與呼喚聲接連響起,屋內兩人不約而同止了話音。九皋聳聳肩,走到後邊窗欞處化回原形:「行行行,你不喜歡,那便委屈點兒忍耐下去罷。」
語畢也不待他分辯,逕直振翅而去。
玄茗亦無暇理會好友話里昭然若揭的揶揄——聽這動靜,糯米糕立刻就要到屋前了,若不早些出去迎他,免不了又要被他黏著用擔憂神色噓寒問暖半晌。
雖然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只是不想被糯米糕纏著說話,還是不愿見那張臉上出現笑以外的神色。
「少爺,您過來點,這兒曬不到日頭。」
自打蘇云岫下定決心要來這茅屋「照料」男人起,杜仲自起初的堅決阻止到如今隨波逐流,只要求小少爺最晚待到日落時分便要回莊子上,不過花了幾日功夫——他家少爺太明白他軟肋何在,只道屆時自己與丹薇成親時必定讓夫人給上一份厚厚的添妝,再提拔她到蘇府產業下的繡房做管事娘子,杜仲便全沒了要攔阻的想法——報恩何等重要,他家少爺讀了這番多圣賢書,哪兒會做錯事呢?自己只需盯緊點兒,真有什麼苦活累活都攬到自個身上也就是了。
可這兒似乎全然用不上他啊?杜仲站在屋前樹蔭下,瞧瞧一旁聽話地挪過了身子,眼下正滿臉期盼地望向樹上男人的蘇云岫,心底納悶地很。
少爺的恩公不是對他們來這頗感困擾麼,為何看上去比自己還緊張少爺——真要說起來,少爺說是要來替人打點宅子,可無論從哪看上去,事態都更像男人在慣著少爺啊?
「拿好。」
將甫從枝頭摘上,還沾著晨露的李子放到蘇云岫手中,玄茗語調帶著些責難:「下回別自己攀樹。」
不過是在這糯米糕眼巴巴問能不能討個李子吃時隨口應允,繞至後頭菜園澆了點水,再回轉時就瞧見小書生撩起了袍服要往樹上爬,任一邊的書僮再怎麼拉扯也攔不住,驚得他二話不說便上前捉住那截藕白小臂:「這是做什麼?」
糯米糕眨眨杏眼:「摘李子。」
「你——等我摘來予你便是,你爬過樹麼?」
「不曾。」蘇家小少爺自然不可能像鄉間小童般精於此道,可他又不想使喚同樣沒爬過樹的杜仲犯險,便選擇了自己上陣。
這回答半點也不出人所料。玄茗拎著他手腕的大掌松了開來,無奈道:「在這等著。」語畢,看了眼蘇云岫揚首露出的困惑神色,頓了頓:「我給你摘,要幾顆?」
糯米糕便笑彎了眼,月牙般的鹿眼似是要淌出蜜來:「我和杜仲一人一顆,要兩顆,多謝恩公。」
莫名便得了顆李子當點心,杜仲接過時不免端詳了會手中色艷欲滴的果實。這李子不似一般黑亮,反倒紅若鴿血,書僮瞧上半晌,嘀咕道:「岷山都產這種李子麼?怎地好似先前那些鹿和兔子叼給少爺的果子。」
蘇云岫倒沒他追根究柢的心思,分給書僮後便眼巴巴地往灶房處瞧。
一瞥便知他在想些什麼,玄茗問道:「替你洗過?」
一邊杜仲的臉色又微妙起來。
——這究竟是誰在照料誰呢?咬著被水洗凈後又回到手里的果子,看看汁水沾上唇畔,被男人溫柔拭去後偏首微笑的少爺,書僮望著萬里無云的天,神情凝重地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