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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發出吱呀響,我辛苦的爺爺回來了。
架起拐杖,我一瘸一跳地去客廳迎接他:“今天還可以,天氣一直都挺好的。”
“好不了兩天。”老頭子把亮橘色的環衛服掛到陽臺上,反光條磨損,斑斑駁駁,“這地方春秋就兩禮拜,全是冬和夏。”
我聽了就心煩,已經預見到嚴寒把我爺爺雙手凍滿凍瘡的樣子。
整個冬天都好不了,青紫臃腫,像皸裂的饅頭,等到春天回暖了就奇癢無比,一直要捱到小滿才能痊愈。傳聞中的櫻桃酒,還有各種藥膏,都沒多大用,不治之癥一般。
“早說讓你別干了,”我靠在門框上看他挽起衣袖洗青辣椒,“又不差你每個月的這兩千多塊錢,何必呢。”
“閑著也是閑著。現在人素質都高,沒多少垃圾要掃,就扒拉扒拉落葉,這兩千塊不拿白不拿。”
我深呼吸:“你賣房子的錢難道不夠我們爺倆活到我明年考上大學嗎?上了大學我就可以自己賺錢了,用不著你為我折騰你這條老命。”
我爺爺看都不看我,這輪對話在我們搬來后、在他招呼不打就去找了這份工作之后,都數不清發生多少次了,沒有一次他聽我的勸。
“你有這跟我拌嘴的功夫不如多寫兩道題,”果然,他又這樣說,“已經被耽誤了一年,今年復讀你就專心讀,別的不要操心,等你考上大學,爺爺我什么都聽你的。”
讓我生氣就是結束這段對峙的辦法,老頭子早摸清了。
我也的確生氣,氣到發抖。我為什么要復讀一年,為什么高考時被耽誤,想起來我就滿心詛咒,希望那個人在監獄里可別太乖,最好本性難移地繼續當個畜生,被獄友或者獄警誰都好,活活弄死才大快人心。
拐杖被我扔到地上,我扶著墻跳回屋里,把門摔得巨響,震下來一大捧灰塵。
晚上吃青椒肉絲拌面。
我沒鎖門,我爺爺把面端到書桌上,沒說什么,只把拐杖撿起來豎在桌邊,然后就出去了。
碗里有三個煎蛋,還有一勺脆蘿卜咸菜。
挺香的,辣椒和肉絲被醬油染成誘人的顏色,煎蛋也是我愛的溏心。和中午的披薩炸雞不同,家常菜的香味總感覺要更親切一些。
吃完面,我左手拿筷子右手拿碗,蹦跶到屋外:“給。”
老頭子在半露天的陽臺里賞景兒,余暉盡沒,一輪高懸的白月亮掛在天際。
他指指客廳中央的掉漆小桌:“放著吧,我等會兒收。”
我依言照做,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蹭到陽臺里,看到星星也隱隱出現了,明天還是個好天氣。
“小寶,”爺爺突然開口,“你知道隔壁——”
話沒說完,半墻之隔的旁邊陽臺里就冒出來一個身影,林訣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應該是剛洗完澡,頭發半濕,衣服也換成寬松的睡衣,領口大敞。
我不動聲色,在心里大呼:不狗了,人模人樣,好帥!
他把我和爺爺瞧一瞧,一邊禮貌地笑笑,一邊把香煙拿下來揉進手心里,打火機也順帶揣回兜里。
我等著他會不會開口問好,結果他就這樣轉身回屋了。
沒、勁。
我抿抿唇,也準備重回題海,爺爺卻壓低聲用眼神示意我:“從來沒見過,是不是?”
我沒有感情地“啊”一聲。
你是沒見過,可我吧,不僅見過,還親過、吃過、聊天過。
“小寶,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在家一定要把門鎖好。”爺爺認真叮囑,“誰敲門都不要開。”
我無語凝噎,稍微回想了一下那天被迫入室的場景,竟生出一種幸虧是林訣來劫色的慶幸感... ...所以說人真的會不斷自我降低底線,不斷地自我麻痹。
我故意道:“他看著不像壞人。”
老頭子立刻不贊同:“不像壞人也夠不著是好人。”
我聽樂了,真沒錯。
“得把陽臺裝個門。”我爺爺打量起這巴掌大的地方,“以前隔壁沒人,現在得防著他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