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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個姑娘家,雖是扮成了男子,但這個時辰還沒回來,總是不安全。
齊錚將藥箱拿近了些,又拉起她的袍袖查看。原本光潔又細嫩的手臂上生生磨掉了一層皮,一點一點地往外滲著血絲。她肘部關節的位置顯得凹了些,想來是方才那一戳,脫臼了。
他怕袖子蹭到她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將袖子拉好,輕輕握住她的手肘感覺了一下。
“這是誰家的孩子?”他低頭問道。
“是——”柳青剛要回答,忽然瞬間一痛,她的小臂已經被他精準地復了位,“是犯人家里的。”
“你呀,就是心太軟,連犯人家的孩子也管。”齊錚放開手,打開石桌上的藥箱,小心翼翼地取了棉花和藥膏放進托盤里。
他看著托盤猶豫了片刻:“我讓人來幫你上藥。”
別人都是粗手笨腳的,若是可以的話,他想自己給她上藥。只是他既然知道她是女孩子,總是要有些顧忌。
“那不必了,都這個時辰了,”柳青擺了擺手,“……就是我想讓這孩子住上些日子,師兄你看行不?這孩子挺乖的。”她一臉討好地瞧著他。
師兄是師父的小兒子,師父不在,師兄答應也是一樣的。
“唉,行吧。”他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她原不必如此,她要養的孩子他怎么會推出去。
“我命真好,遇到師兄這么好的兄長,就是親兄長也不過如此啊!”柳青笑嘻嘻地連作了好幾揖。
“還笑,看那一下摔的,疼了吧!”
師兄就是師兄,干嘛跟兄長混為一談。他雖然一直扮演兄長的角色,卻并不希望她僅僅將他視作兄長。
“不疼不疼。”柳青聲音里帶著笑,暗暗咬著牙上藥。脖頸上的虛汗還沒干,就又沁出來了,耳后幾縷發絲垂落下來,黏在她纖長白皙的脖頸上,顯出些毫不刻意的柔媚。
齊錚看了看她,默默地把用過的棉花收攏到一處。
脫臼哪有不痛的,方才她那臉色可是白得像紙一樣。
不過她慣是如此的。
整骨之術,割肉挫骨,藥力褪去之后便是百刃穿體之痛。當年父親怕她受不住,只肯分三年完成,她卻說時候不等人,跪在父親面前不起來,求他一年完成。
父親無奈,只好與她約定,若是她實在疼痛難忍,便要停下來,等個一年半載再繼續。
或許正因如此,她的屋子歷來安靜,從來聽不到半點□□。他每每為她拆換細布,總見她兩只手死死地抓著躺椅,青筋暴突,額發濕噠噠地貼在面無血色的小臉上,口里卻一聲也不吭。
細布一換好,她整個人就像卸了勁一樣,癱軟在躺椅上,可等他收拾好藥箱,準備離開的時候,她又非要顫栗著坐直了身子,極認真地向他道一句“有勞師兄了。”
他姐姐妹妹雖多,卻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姑娘,然而父親只說她是故人之女,讓他日后都叫她師弟,其他的一概不要打聽……
“對了,你方才怎么跑起來了,都快到家了。”他方才就好奇這事,此時才想起來問。
“唔……就是想早點回來嘛。”柳青手捏著棉花笑道。
珠珠姐姐的遭遇,讓她又想起了押送途中的事,所以一走夜路就心慌。當初她一棒子下去,那個欲行不軌的押差顫巍巍地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她就是在那一日逃離了押送的隊伍,成為了逃犯。
她雖然對師兄放心,卻也不想告訴他這事,白白給他添一分風險。
“對了師兄,最近有什么新鮮事沒?你給那么多皇親國戚看病,總有些不尋常的事吧。”她趕緊換個話題。
“……嗯,有倒是有,”齊錚知道她不想說,也不勉強她,反正她的秘密本
來就多,“不過是信里看來的。我有個南京的朋友說他表妹一年前走失了,近日才好不容易尋回來,可是臉上多了許多疤。她家里人要給她抹藥,讓臉上的疤淡一些,她還不肯,說就這樣最好。更蹊蹺的是,那姑娘一見家里的小廝或者管事就死命地捂著領口,渾身打哆嗦,非要找個角落蹲一會,才能平靜下來。家里人問她怎么回事,她就是不肯說。
“我那朋友問我能不能開個方子給治治。可我跟他相隔萬里,病人都沒見過,我又怎能隨便開藥……”他邊說邊搖頭。
柳青案子看得多,一聽這話就警覺起來:“那姑娘是南京人對吧?我聽著這事不簡單,等我將手頭的案子料理完,去問問南京刑部有沒有遇到過類似的受害者。”
“你那么忙,可別操心這個了,”齊錚嘆了口氣,“我看你們衙門的事也太多了,要不我讓爹去找沈君常說說吧,讓你輕松一點。”
“不必不必不必。”柳青嚇得直擺手,師父在三法司地位太高,他專程去替她說話,實在太過招眼。
翌日,順天府的人并沒有來催柳青結案,大概是二品官打過招呼了。反正兇犯已經落網,結案也不是難事。
相反,這回是柳青去順天府找了二品官。
他這個身份,她原也不指望一定能在順天府找到他,不料里面幫她通報的衙差片刻的功夫就跑出來,請她進去。
“……大人,事情的經過便是如此。那少年雖有錯,但廣德侯之子奸|污他姐姐在先,此案若要公平,不可只定那少年一人的罪,須得連同廣德侯之子一同定罪。”
柳青說得義憤,但二品官搖著扇子,似乎不以為然:“所以呢,來找爺做甚?”
“……因此案大人全程參與,小人想求大人幫個忙。”
二品官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說下去。
“如今能證明廣德侯府三公子罪行的便只有他身邊的小廝,下官想錄他的口供,可是下官官職卑微,若下官一人去侯府,恐怕連門都進不了。所以下官……想求大人與下官同去。有大人在,下官定能進得門去。那小廝即便說謊,下官也總能找到漏洞。作偽證同樣要受刑,那小廝很有可能招供。”
他不是就愛摻和這些事嗎,把他這尊大佛搬出來,看誰還敢攔路。況且他總是一副誰都入不了眼的樣子,那讓他去對上位高權重的廣德侯,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哎呦,這會想起爺來了?” 二品官的嘴角又如往常一般噙著戲謔的笑,“別以為爺不知道,當初在河神廟的時候,你心里把爺罵了千八百遍吧?”
柳青太陽穴突突地跳,就因為他,她差點丟了官,還險些沒了命,連心里罵一罵都不行嗎?
“下官豈敢,下官這些日子跟著大人,不知長了多少見識,對大人的崇敬之心日益增長,當真是日月可鑒。”
柳青已拿出了最豐沛的感情說這一段話。
二品官扇子一停,嘴角的笑意漸漸暈開,一張俊美卻高傲的臉顯得親切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