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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本能是進行自我保護,往往在危險發生前就會收到來自身心的警告。起先,趙誠出于某種莫可名狀的恐懼并沒有推開房門,他覺得那扇門是故意這么敞開一條縫來的,就等著他自投羅網。本已伸出的手剎時停在了半空,他在門外躊躇了好一會兒,直到里面又傳來了唱曲聲。
趙誠禁不住提高了嗓門問道:“二姨太,你沒事吧?”
曲聲不停,吸引人一探究竟。趙誠終究還是緩緩推開了那扇門,里面是再普通不過的臥房布置。二姨太就坐在小桌旁,她身著起邊團花褶子的戲服,額首圍著一圈銀錠頭面,鬢邊霜白如雪,流逝的韶華已被面上的油彩遮蓋。趙誠不曉得二姨這樣已經算作是略施彩墨,乃為昆劇中的旦角俊扮,只覺得她有些嚇人,尤其上嘴角的地方被拉得飛起,加之暗沉的絳紅唇色又平添份死氣,頓感心中不適更深。
“別唱了,若實在難過不如出外散散心。”
二姨太不回趙誠的話,她繼續自顧自唱自個兒的,唯有那對幽幽怨怨抬起的雙眸說明她并非沒有聽到趙誠的話。
趙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驀然想起顏懷柳曾向他提起二姨太似乎將顏懷蓁的死歸咎到了自己父親身上。說起來顏懷柳還曾擔心二姨太會因情所累不識大體,說他本不贊成讓二姨太出現在喪禮正堂上,最后還是顏懷德認為母親總想送兒子最后一程,并且生母不在尤為不妥,難免惹人閑話才做了罷。顏家三兄弟面兒上看當屬顏懷德最硬朗堅決,但趙誠知道顏懷柳實際才是最冷清果敢的那個。當初趙誠本已經放棄同顏懷柳在一起了,可對方表示認定自己便是一輩子的事,除非他死,否則趙誠休想擺脫他。情人間的蜜話莫過如是,越是糾纏狠毒越是彰顯甜蜜,幾同毒藥無有差別。趙誠對顏懷柳也是滿腔真心,故而聽到他這么說后反倒覺得什么都值了,以后便是死都要死到一塊兒去。
他們倆沒有死,死的是顏懷蓁,同樣是為了該死的愛情。而顏懷蓁的母親仿佛也要死了,她決意要將自己殺死。二姨太終于唱罷了戲,卻開始兇狠地揪扯起了自己的頭皮,銀錠劃破她的額頭,猩紅的鮮血猛刺進趙誠的視野里。
“快停下!你這是做什么!”
趙誠慌忙去阻止她,可二姨太的力氣竟大得驚人,她一把甩開趙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當著他的面用銀錠去戳自己的喉嚨。
“快來人!人都死哪兒去了,快來人幫忙!”
趙誠應付不了這樣的場面,他的腦海中飛速浮現出自己母親自殺時的情景。趙誠仿佛又深陷到了那個時候,他正面對著歇斯底里的可怕女人,而自己則仍舊是那個年僅七歲的小男孩。
“快來人幫忙!來人啊!”
然而,沒有任何人來幫忙,偌大的顏家正用萬籟般的死寂去烘托這間房里愈演愈烈的瘋狂。趙誠知道自己應該上去奪下銀錠,他不能再任由眼前的女人削皮刮骨般去剮自己的脖子,銀錠質地雖不鋒利,但也禁不住女人的決絕。
但趙誠沒有上前,始終沒有,如同母親在自己眼前自盡的時候。母親與二姨太的身影最終雙雙重疊,脖頸上的鮮紅襯得她們面上的笑意若樽前曉紅花月,她們得到了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