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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皇帝闖入屏風里面之后,瑞香就再也不敢讓他進門了。他這里什么事也瞞不過貼身宮人,即使并沒有人敢說什么,也讓他羞憤欲死,要是再來一次,他的臉也就不用要了。這事終究不夠莊重體面,瑞香深覺理虧,痛定思痛后,下次皇帝再來,就叫人回絕了。
他的宮人雖然有意勸諫,但也不想讓瑞香失去寵愛,然而瑞香的吩咐清清楚楚,卻是沒有打折的余地,也只好硬著頭皮出來,說今日皇后身上慵懶,早早睡了,不方便見面。
皇帝并不生氣,沉吟片刻,問道,那能否將孩子抱出來一見。
這宮人頭皮發麻,戰戰兢兢,小聲答道:“殿下……也在皇后身邊,恐怕不方便……抱出來呢?!?
若不是皇后吩咐,且信心十足,這話她也實在不敢說出口。雖說如今皇后十分得寵,滿宮里都知道,但未必就能夠經得起幾回任性。可他的主子是皇后,有所吩咐,卻是不能不從的。
幸而皇帝聽了,并不見動怒,片刻后就說了句叫皇后好好休養,他就不進去打擾了,轉身就走了。
這宮人松了一口氣,轉回來見瑞香倚在床頭逗孩子,忍不住抱怨:“您倒是勝券在握,奴婢可是要嚇死了,幸好,陛下沒有生氣,果然十分愛重您?!?
這話嚴格來說她是不該說的,但畢竟是心腹,四下又沒有外人,說一說不算犯忌諱。瑞香抬起頭看她一眼,含笑道:“陛下回去了?”
她點點頭:“看樣子是往前面去了,沒去別人宮里呢。”
雖然皇后生產后,也不是沒有人零星侍寢過,但終究陛下還是最喜歡皇后的,這宮人美滋滋說著,見躺在襁褓里放在瑞香身邊的宗君忽然叫了一聲,噗地吐了個泡泡,急忙拿細棉布來擦。
瑞香對此倒是有所預料,不怎么吃驚,但也露出些許歡喜之色,又搖了搖頭:“這話出去不要說了,陛下如今待我如此,我也別無所求,宮中如此安靜平和是最好的了?!?
提起這個,這宮人也有話說,抬頭看看瑞香,略作猶豫,便下定了決心:“其實……有一事,奴婢想說很久了。”
瑞香略一思索,也知道她要說什么,微微點頭:“你說吧。”
他對下寬和,也愿意聽取心腹的意見,更愿意話都說開了,不留心結,免生糾葛。
這心腹躊躇片刻,終于還是和盤托出了:“就是……出云宗君那件事,您的處置,是否太過……他那種性子,又是如此出身,萬一日后有什么壞心,咱們可是千防萬防也……何況,這事說出去,終究是不……不倫。當時您懷著身孕就要臨盆,我們也實在不敢說,怕您難受……如今您已經有了宗君,不是往日可比,難道真的就什么都不做嗎?”
瑞香就知道是此事。
他輕嘆一聲:“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不過你也說了,他是如此出身,我能做什么?宮里其他人,我敲打也罷,小懲大誡也罷,沒人會說什么,可他……我做什么,都是苛待小輩,先帝唯一的子嗣。何況,他又哪里是我的對手?我是皇后,他是宗君,與他爭風吃醋,難道很好看么?你須得知道,正因他如此身份,所以,絕無可能是我的敵人。我若處處樹敵,反而不智了?!?
這些話很有道理,這宮人也是知道的,可終究心中覺得意難平,于是懇切道:“雖然如此,可是……可是他對您那樣無禮,又顯然在陛下心中不同尋常,您……奴婢為您覺得委屈?!?
瑞香笑笑,輕輕拍拍她的手:“他年紀這么小,把什么都寫在臉上,又沒有機會與人拉幫結派,更不曾真正與我為難,只是兩句刺耳的話罷了,不值得放在心上。他與陛下的情分,我早就覺得棘手,可卻無從下手。宮內爭風吃醋甚或互相傾軋或許都不算什么,只是常態,可是事關宗室,皇嗣,就不能輕易為之。你說此事說出去難聽,可本朝君王,歷代以來,有誰在乎這個難聽嗎?”
室內一時沉默,瑞香也覺得有些無聊了。
開國帝后恩深愛重,互相之間除了夫妻情分,更有摯友般不可替代的知己之情,但開國皇后當年受傷頗多,沒多久就薨逝了。留下孤孤單單的丈夫一人,后來滿宮全都是與之相似的美人。
瑞香從前想到這事,只覺得倘若真心相愛,不可替代,又怎么會真正找到相似的人?現在卻覺得,有時候未必是覺得某人能夠替代自己想要的人,但黃泉碧落凡人都不可踏足,幾十年寂寞如何忍受?
自此開始,季家歷代帝王在后宮里干的荒唐事,真是數也數不清。瑞香進宮前就知道皇帝與承慶長公主的事,進宮后又有了成玉,其實也并不值得意外。
“何況,你可曾想過,他于陛下如此不同,正因為他們之間的親情?他既不能威脅我的地位,又不能與我一般,與陛下是純然的情愛,既然如此,我何須與他計較,反而忘了真正的大敵?他一生已經注定,也是一個可憐人,我便是不能真正如長輩般愛護他,難道還受不了他兩句難聽的話?他除了說難聽的話,又能怎么樣?”
是呀,事已至此,成玉一生已經定了。他性情如此,除了皇帝誰也不覺得他怎么討喜,難道不是因為,他即使被人人喜愛,也絕無第二種可能嗎?一個人自生下來路就只有一條,不管愿不愿意都要走,那么他即使愿意,心中難道沒有凄楚痛苦?
皇帝知道這一點,所以能容忍成玉大多數時候的鬧騰,瑞香知道這一點,所以即使不怎么喜歡他,也并不真正贊成皇帝與他之間的事,也不會對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