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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從前我送給你的禮物,還在嗎?”
“在。”
他只說了一個字,而且語氣尷尬虛弱。
“你要好好留著哦。”
“對不起,小枝,我們不該這樣說話……我是你的班主任,你是我的女學生,私底下還是盡量少見面吧!以免其他同學誤會。”申明退后兩步,故意保持距離,似乎為了避免聞到她頭發里的香氣,“為了考上你的師范大學,你必須全力以赴地準備高考。”
“因為你快要結婚了是嗎?”
“這是兩回事。”
“老師的未婚妻,肯定很漂亮吧?對啊,許多同學都見過她的照片了。”
“你想說什么?”
“祝你幸福啊!等到你們舉行婚禮的時候,我和同學們肯定會來參加的,到時候會送給新娘一串真正的水晶珠鏈。”
雖然,小枝露出燦爛的笑容,心里卻是相反的滋味,才明白書上說的“強顏歡笑”。
“是啊,秋莎是個好女人。”申明的目光有些怪異,盯著她的眼睛,“至于小枝嘛,你也會有結婚的那么一天。”
“不,我永遠都不想結婚。”
老師卻已轉身離開操場,小枝又在背后喊了一句:“早生貴子!”
“等到我死以后,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會記得我?”
走進教學樓前,申明自言自語了一聲。
兩個多月后,他被殺了。
第五部 未亡人 第四章
大年三十。
窗外隆隆的爆炸聲中,何清影翻來覆去無法睡著,又聽到一陣嚶嚶的哭聲,就像從地底傳來的顫音。她起床披上衣服,走到兒子的木板床前,發現他正蒙著被子在哭。
她掀起司望的被子,身體還像條水蛇似的苗條,滑溜溜鉆進被窩,溫暖得像個熱水袋,抱著他冰涼的后背說:“望兒,現在誰也找不到歐陽老師了,你要怪就怪媽媽好了。在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曾經半夜在被窩里流過眼淚,哭得比你現在還要傷心。”
十八歲的兒子轉過來,整個枕頭都濕了:“媽媽,你還想著爸爸嗎?”
“偶爾。”
司望沒繼續問下去,十一年前,大概也是此時,司明遠從這個家里蒸發了。
這些年來,有不少男人向她示好,也不乏有房有車、品貌端正、 離異或喪偶的,但她一律拒之門外,包括黃海警官。
自從黃海殉職,荒村書店的經營越發困難,現在的孩子都不愛看書了,要不是淘寶店能賣些教輔教材,勉強維持都堪憂。司望不忍看媽媽辛苦,抽空就幫她看店,還提出要去外面打工,幫家里分擔經濟壓力。但媽媽堅決反對,說還有些存款,足夠他讀到高三畢業。
幾乎每個周末,清晨或子夜,家里都會響起神秘來電。何清影搶在兒子之前接起來,那邊聲音卻中斷了。司望請葉蕭警官查過電話來源,是個未登記實名的手機號碼,歸屬地在外省。他說不要太擔心,只是普通的騷擾電話,也是拆遷隊常用的手段,催促盡快簽訂拆遷補償協議而已。
將近一年,周圍許多房子已被拆了,每天回家仿佛經過轟炸過的廢墟。有的住戶是被趕走的,有的干脆就是強拆,不知鬧過多少次。也有鄰居找到她,希望一同為維護權利而抗爭到底。何清影卻放棄了抵抗,只與開發商談判兩次,就同意了拆遷補償方案--區區幾十萬,就此葬送了老宅。
“媽媽,你怎么就答應那幫畜生了呢?”
司望有多么想念黃海警官,要是他還活著的話,哪能讓拆遷隊找上門來?
“望兒,別人家是人多勢眾,而我們孤兒寡母的,可不想再折騰下去了。”
“孤兒寡母?”他皺起眉頭看著窗外,“爸爸真的死了嗎?”
家里也找不到爸爸的照片了,記憶中的司明遠越發模糊不清。
“對不起。”她摸著兒子的臉頰,四十多歲的美婦人,魚尾紋已布滿眼角,“你可不知道,他們會用多么可怕的手段!我不想讓你受到任何的傷害。”
“怕什么?”司望后退幾步,打了兩個直拳與勾拳,再來一腳泰拳的蹬踢,“要是那些王八蛋再敢上門來,我就踢斷他們的狗腿!”
“住嘴!”媽媽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感到兒子的肌肉緊繃,“望兒,你
不要再練了!我可不想你變成打架斗毆的小流氓,那不是你走的路,媽媽只要你太太平平地過日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比所有孩子都更成熟,怎么不懂媽媽的心呢?我也早就受夠這套老屋了--冬天漏風,夏天熱得要命,空調沒開多久就會跳閘,你也從不帶同學來家里玩。打你生下來的那天起,媽媽沒讓你有過好日子,都沒帶你去外地旅游過。”
還是去年暑期,南明高中組織師生海島旅游,她硬是擠出一千錢塊,作為兒子自費的部分,也為了讓他多跟同學來往,不要天天打拳變得性格怪僻。
“沒關系,我早去過許多地方了!”
“是媽媽對不起你!而以我現在的收入,是一輩子都買不起房子的。我會在小書店附近租套公寓,讓你住在漂亮干凈舒舒服服的家里,這也是媽媽很多年的心愿。而那筆拆遷補償款,是將來供你讀大學的費用。”
代價則是余生必將在輾轉流離的房客生涯中度過。
司望低下頭來,靜靜地依著媽媽,聽著她血管里的聲音。開春不久,何清影拿到了拆遷補償款。這棟房子就要拆掉了,變成跟周圍同樣的廢墟,兩年后將成為一個高檔樓盤。司望舍不得老宅,還有他在墻上畫的櫻木花道,窗臺上刻的古典詩詞,窗外那棵大槐樹會不會被砍了?在這個狹窄的屋子里,有著他七歲前記憶中的爸爸。
搬家那天,東西并不多,許多垃圾早被何清影扔了--其中有不少丈夫的遺物。司望幫著搬運工一起抬家具,壯勞力似的忙前忙后,鄰居們都說他越來越像當年的司明遠。
晚上,何清影母子終于住進了新家,在荒村書店附近租下的二居室公寓,裝修與家具都很齊全,衛生間與廚房也都不錯,那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家。司望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臥室,媽媽給他買了張新的單人床。
幾天后,何清影走進兒子的房間,替他收拾換季的衣服,司望突然掀開被子說:“媽媽,我為你梳頭吧?”
“晚上梳什么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