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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清晰地記得那次午餐,妻子張羅了一大桌菜,款待他在二十五年前的私生子。他知道兒子正處于困境,但申援朝關心的不是如何幫助他,而是這個秘密有沒有讓別人知道。他害怕一旦在單位里傳開,檢察官的位置就可能不保。
而今想來,他是有多么后悔啊!
唯一能安慰的是,那天午后臨別,他不知哪來的念想,居然主動擁抱了申明。
沒想到,那是永別。
當他送完兒子回到家里,妻子表情復雜地告訴他:“援朝,我懷孕了。”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申援朝不知所措,結婚十多年了,卻始終沒有過孩子,去醫院檢查過許多次,都說是女方有嚴重婦科病,很難懷孕。但他從未嫌棄過妻子,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上,每天都在抓貪污腐敗分子,平常很少有機會回家休息。他很感激妻子能寬容自己,尤其是對于他的私生子。他沒想到妻子還能懷孕,是老天恩賜給他的孩子嗎?
無論如何,即便有高齡產婦的危險,妻子還是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
五天后,有個叫黃海的警官找到檢察院,單獨把申援朝叫到外面,面色冷峻地說了句:“申明死了。”
但他沒有露出表情,只是默默地點頭,提供了一些自己知道的情況,像個冷血的男人面對一筆孽債。他回到檢察院辦公室繼續工作,直到深夜只剩獨自一人,才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他決心要為死去的申明復仇。
半年后,女兒終于來到這個世上,她的媽媽卻因產后大出血而死。
申援朝悲傷地抱著妻子的尸體,一年來的每次打擊都幾乎致命,哪個男人有過這樣的命運?
他給女兒起名為申敏。
一個中年喪偶喪子的男人,不但要將嬰兒帶大,還要肩負追查殺害兒子兇手的責任。
夜深人靜,女兒在嬰兒床上睡著后,雖然累得筋疲力盡,申援朝還是難以入眠,經常會想起那個叫小倩的女子。
她是申明的媽媽。
申援朝是在二十歲那年認識她的,這個女孩是傭人的女兒,沒讀幾年書就輟學了,年紀輕輕在街上賣早點。他經常從她手里買糍飯糕,看著油鍋里翻滾的糍飯變得金黃,再看她那張標致的臉龐,鑲嵌一雙大大的眼睛,每次眨眼泛動睫毛,都會讓他的心跳加快。
那年暑假,他帶著她一起去蘇州河邊釣魚,上大光明電影院看樣板戲,在人民公園的長椅上卿卿我我……
申明就這樣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在他出生前的幾個月,申援朝離開這座城市,坐上火車前往北大荒,成為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一分子。在中蘇邊境的荒野中,他收不到任何信件,更不可能通電話,終日蹲在雪地深處,面對江對面的蘇聯兵。等到第二年回城探親,才知道小倩已為他生下一個兒子。
他抱起孩子就承認了,但他不能與她結婚,更不能讓別人知道這秘密,否則他就會被人唾棄,丟失已在眼前的入黨機會。他狠心地拋棄這對母子,重新踏上回北大荒的火車。
七年后,先進黨員申援朝獲得了回城名額,就像被流放了七年的囚犯,終于回到父母的身邊,并被安排進了檢察院工作。
小倩卻已死了,這個可憐的女子,為了能與孩子生存下去,被迫嫁給一個混蛋,結果被那個男人下毒害死。幸好兒子拼命叫來警察,才讓兇手得以償命。
申援朝發現這孩子越長越像自己,已被外婆送去派出所改名為申明。但他必須隱藏這個關系,否則無法留在檢察院里。他每個月去看一次兒子,給孩子的外婆二十塊錢,當時的月工資才四十塊錢。以后生活費每年都會增加,直到申明考上大學。
后來,他如愿以償地成為人民檢察官,并與出身正派的妻子結婚,成為鐵面無私的檢察官老申。
婚后不到一年,妻子發現了他的秘密。申援朝坦承了當年的錯誤,已做好離婚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她只是流了些眼淚,就再也不提這件事了。后來,當她知道自己很難懷孕,便主動要求看一眼申明,想知道丈夫的親生兒子長什么樣。她甚至提出將這個孩子接到家里來住,卻被申援朝一口回絕--他擔心私生子的丑事讓外人知道。
而今,女兒已經讀到初二了。
而申明那個孩子,早已化作骨灰在地下埋葬了十四年。申援朝經常幻想再見到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仿佛已被拔光了牙齒,忍著鮮血從嘴角淌落。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若他還有來生,不管是否喝過孟婆湯,要是再見到申援朝,會不會記得這個所謂的父親?
第三部 奈何橋 第十章
2010年,深秋夜色。
周末,尹玉來到司望家門口,依然穿著藍色運動服,騎在運動自行車上,短短的頭發像個男人。十五歲少年跑下樓來,個頭已超過她了。
“哇,你小子,都開始長胡子了,越來越像大人了!”
一拳捶在司望胸口,他早有準備挺起胸膛,居然硬生生接了下來。
兩年前,尹玉考入南明高中。每次考試她都是全校第一名,而她連校長的面子也不給,老師們對她也不友好。她最喜歡學校的圖書館,有一次摸上神秘小閣樓,發現許多古老的藏書。她聽說這里曾是謀殺現場,有個女生被人用夾竹桃的汁液毒死,至今兇手還沒抓到。她的數學老師就是張鳴松,尹玉發現了他的種種怪癖,比如愛看稀奇古怪的書,關于符號學與歷史學,各種歐美與日本的推理小說,還是個瘋狂的喪尸片愛好者。
司望托她幫忙尋找一個人--路中岳。
他出示了公安局通緝令上的照片,尹玉看著底下的文字說:“喂,這個家伙至少背著兩條人命,肯定早就跑遠了吧,怎么可能還在我們學校附近?”
“直覺。”
他的表情極其認真,那雙眼睛就像要燒起來,尹玉答應了這個請求。
此刻,她露出詭異的微笑:“陪我去一個地方好嗎?”
兩人騎著自行車,轉入一條幽靜的小馬路。迎面是扎滿籬笆的磚墻,透過黑色鐵門,依稀可見老式洋房。他們把車鎖在墻下,按響門鈴就自動開門了。
門里是個狹窄的院子,種滿各種植物,滿地金黃落葉。房子只有兩層樓,秋風中頗顯頹廢,只有進門處的臺階與雕塑,才能看出當年的尊貴與精致。
司望拉了拉尹玉的衣角說:“這是什么地方啊?”
假小子卻不說話,走進一個陰冷的門廳,腳下鋪著馬賽克,墻上斑駁脫落,總體還算干凈,沒看到灰塵與蛛網。走進底樓陰暗的走廊,聞到一股腐爛氣味,不是尸體的惡臭,而像放了許多年的橘子皮。一道光線從半開的門里透出,兩人輕手輕腳進去,是間三面書架的屋子,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厚厚的書脊很古老,氣味就是從這發出的。
還有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