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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罷,姚錦紅才在嬤嬤的摻扶下起了身,蘇大人這才道:“聽聞夫人是進京為獄中的夫君鳴冤的,如今突遭此橫變,依本官的推斷,很有可能是有人不樂夫人申冤辯白,這才行兇殺人,欲造成失火之狀,令夫人一家皆葬身火海。倘使夫人一家皆遇害,唯剩幾個下人,即便察覺此火乃有人蓄意放之,恐也會畏懼之下三緘其口,自然是不會為夫人一家鳴冤,那人也就目的達成了。好的是,蒼天有眼,昨日夫人夜出并不在家中,這才躲過一命。本官猜想,敢如此行事之人,只怕在京城頗有些來頭。夫人可否告知,你那夫君究竟是緣何入獄?可有得罪京城得勢之人?夫人提供了線索,本官才好進一步查察此案啊。”
這蘇大人將話說的如此明顯,分明便是引她說出幕后之人便是武英王府,她來京之前便被引誘地懷疑夫君入獄都是武英王府所為,倘若不是錦瑟先一步找上了她,令她清醒過來。此刻進京再發生兒女被毒殺一事,她將更加悲憤,哪里還能有一絲清醒的神智,只怕將用一腔恨意去對付武英王府,心甘情愿地被人當那槍使!
這般被人利用也就罷了,只是那人既要栽贓給武英王府一個以權壓人,為非作歹,目無法紀的惡名,怕是對她的夫君也不會手軟,倘使夫君死了她這把刀豈不更得用?怨不得錦瑟說已提前派人去了宣城保護她的夫君,她彼時還有些不明所以,此刻算是都清楚了,這些人竟狠毒至此,幸而他們的毒計被識破了,不然她當真要為殺子仇人所用了……
這般想著,姚錦紅驚出了一身冷汗來,見蘇大人正滿臉溫和親善地瞧著自己,她更是手指發顫,穩了下心神卻面露惶恐,目光大閃,欲言又止后諾諾地道:“大人……民婦家中不過宣城是小門小戶,實在是……得罪不了什么京城大人物啊……夫人夫君的案子卻是……”
她細細地將宋琪永入獄一事說了,可卻決口不提武英王府。這蘇大人確實是應了雍郡王之命前來的,只以為他露出為要姚錦紅撐腰的態度來,姚錦紅便會大聲鳴冤,喊出武英王府來,令這些百姓們都聽個清楚,誰想她竟不上道。他不由一愣,見姚錦紅懦弱模樣,便想大概她是真以為武英王府放火殺人,被此手段所震懾,念著自己一介小小府尹無法和聲名顯赫的武英王府相抗衡,這才不敢言語。
這般想著,他面上神色便更溫和了,又耐著性子道:“你莫怕,有什么線索或懷疑都可告訴本官,在這京城即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眾王爺,那也不能做此傷天害理之事。皇上親民愛民,更不會容誰在天子腳下一手遮天,本官是定會為你做主的。只要你肯配合,即便是本官力量微薄,也可為你直奏天聽,你想想你這一雙玲瓏的兒女,想想你那夫君,倘若你畏懼權勢而隱瞞,使得本官無法為你申冤,怎對得住你的夫家,還有這一雙枉死的孩子。”
蘇大人說的何其真情實意,當下那些聽到兩人談話的百姓們便覺這真是一個一心為民的好官,不畏權勢,如此為苦主著想,不僅不怕惹事上身,還這般苦口婆心地勸說苦主,真是難得啊。
姚錦紅面露動容和猶豫,片刻卻依舊哭著道:“大人,非是民婦畏懼權勢,實在是……實在是民婦不知得罪了何人才遭如此毒害啊……”
見姚錦紅不愿說,這蘇大人心下微惱,只以為她為人謹慎,還是不肯相信自己,可他今日是勢要借著姚錦紅的口,將蓄意放火,非為作歹的名頭安置在武英王府頭上,令得這些百姓將此事宣揚地天下人皆知的。
故而他便道:“宋夫人還是不肯信本官啊,宋夫人借一步說話?!?
他言罷率先往無人的墻邊兒而去,姚錦紅跟上,眾人見此情景皆停下議論,瞪著這邊。蘇大人將姚錦紅帶到了墻邊,這才又道:“不瞞夫人,夫人和武英王妃的關系和仇怨本官已經查到,想必夫人一家遭遇因何而起,夫人心中早有計較。本官不防告訴夫人,在這京城武英王雖得勢,但也不過是皇上數個兒子中的一個罷了,他再跋扈囂張,也不能以勢壓人,一手遮天,更有雍郡王,七皇子等皇子和滿朝清貴正直,為民為國的大臣們輔佐皇上,為民請命,此次的事兒已驚動了雍郡王,和好幾位朝廷重臣關注,夫人若肯不畏權貴,指證武英王,眾王爺大臣們自然會替夫人討還個公道,可倘使夫人沒此勇氣,那本官也無能為力,夫人的一雙兒女是真就枉死了?!?
這蘇大人是將底牌都露了出來,姚錦紅聞言卻面露驚恐,驚異的神情來,面色蒼白,瑟瑟發抖,接著她突然跪下沖著蘇大人便是一陣的叩頭,又猛然抬起頭來,大聲祈求著道:“請大人不要……民婦都聽大人的,什么都聽大人您的!”
她這一番舉動來的突然,蘇大人一愣,只以為姚錦紅是被他方才的話驚著了,又太過激動,怕她方才的舉止惹惱了自己,自己當真不再管此事,見她肯說了,他便也未覺姚錦紅這兩句話頗能引人生出它念來,只因目的達到而高興,他虛扶姚錦紅一下,這才揚聲道:“夫人莫這樣,本官說了會為夫人做主,便必不會畏懼權貴,夫人不必有任何顧念,只管說出來便是。”
姚錦紅這才大聲道:“大人,民婦實和武英王妃是嫡親的堂姐妹,可因早年民婦的父母做了愧對武英王妃的事,使得民婦雙親被自族譜中除名,武英王妃對民婦怕也多有誤解,民婦除了和武英王妃有些舊日仇恨外,實在想不出還能有哪位權貴會如斯殘害民婦一家,大人萬望為民婦做主啊。”
☆、二百八五章
姚錦紅言罷四下一靜,接著眾百姓便轟然議論起來。
“武英王府?竟是武英王府做下的此等惡事?”
“不能吧,武英王妃素有賢名,武英王更是鐵骨錚錚,立下戰功無數,光明磊落之人,怎會做下這等傷天害理,欺凌婦孺之事???”
“未必吧,這樣的事兒我看也就王府這般門第才做的出,才敢做!”
“是啊,若非肯定,這婦人一介婦孺,又怎敢污蔑于武英王!”
……
蘇大人聽到百姓們的議論聲大松一口氣,眸中喜色微閃,接著才忙做一凌冽之色,沖姚錦紅怒道:“這話可不能渾說??!”
姚錦紅卻跪了下來,哭著道:“大人,是您說要為民婦做主,民婦才如此說的,您可不能不管民婦啊?!?
蘇大人見她終于上道了,又聞那邊議論聲又大了幾分,這才沖衙役們招手,吩咐道:“此事關系重大,需夫人隨本官回官衙細細審問調查,來人,回衙!”
“大人回衙,閑雜退步!”隨著衙役的開道鳴鑼聲,蘇大人帶著姚錦紅等一眾涉案之人迅速離開。
百姓們見這蘇大人一聽武英王府四字便大驚失色,再不公開審理此事,當下心中愈發認定此事就是武英王府所為,眼見這好好的小院一夜間變成廢墟,想到那兩具焦黑的孩童尸骨,不免群情激奮,自然免不了將今日之事四下流傳,不足一日,武英王府仗勢欺人,殘戮人命,為非作歹,引人發指的行為便被傳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天幕漸黯,一晚夕照,霞彩漫天,浮散無憂。御史中丞魏府中,雍郡王負手站于書房前的廊下遠望天際夕陽碎金,愉悅地勾著唇,顯是心情頗佳。
身后魏府管家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今日被傳的大街小巷都知的流言,道:“王爺您是沒看著,今兒武英王回府時臉都是綠的,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武英王府欺凌屠戮無辜婦孺,害人妻離子亡,這下武英王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只是,屬下不明,王爺為何不干脆讓人在案發現場留下點武英王府的物件之類,如今雖有苦主狀告武英王府行兇,可這總歸沒有真憑實據,也是奈何不了武英王的啊,那王爺豈不白籌謀了一場!”
雍郡王聞言卻冷笑著瞥了管家一眼,道:“你懂什么,武英王府若要殺人,又怎可能留下罪證?京兆尹什么都查不到,世人才越會覺著就是武英王府所為。本就是栽贓,再留下假的罪證,只會弄巧成拙!沒有罪證,什么都查不到,我那六皇弟才是滿身嘴說不清!更何況,本王原也沒打算用此事叫武英王府如何,此事只要令太子和武英王大失民心,便不負本王所望!”
只要能毀了完顏宗澤夫妻在百姓心目中純善的形象,令他們失去了民心,他接下來的計劃才能更順利的進行。
雍郡王想著面色不覺又微微沉了下來,管家不敢再打攪,正準備退下,卻明眼瞧見院外一穿紫色官服的人正大步過來,顯是他家老爺御史中丞魏大人回府了,他忙稟道:“王爺,老爺回來了?!?
雍郡王聞言瞧過去,見外祖父大步進了院子便忙下了臺階迎了上去,道:“辛苦外公為本王籌謀奔波,本王實在有愧,只是不知是事情如何了?”
魏大人只撫須一笑,一面由著雍郡王扶著自己往書房走,一面道:“王爺但請放心,明日彈劾武英王的奏章便會如雪飄到龍案上,明日早朝,老臣定聯合諸大臣定了武英王這結黨營私,魚肉百姓之罪!”
雍郡王聽罷大樂,當即便朗聲笑了起來。
太后大喪,依漢人歷朝的規矩,是要朝臣們不能回家,集體侯在衙門齋戒的,而宗室勛爵更是要齊聚宮中,和眾女眷守靈七日,皇帝不朝,諸多國家大事也都暫且擱置。而燕國卻沒有此規矩,為恐耽誤朝政,皇帝和大臣們照樣要上朝理政,朝后皇帝和諸宗親皇室需馬上到靈堂為太后守靈。而像錦瑟這樣的宗室女眷每日更是需卯時進宮守靈,至子時方可離宮歸府,相比而言倒是諸大臣們在此時比較輕松,只需在家中服喪齋戒便可。
故而翌日早朝,言官們絲毫不減平日風采,依舊精神飽滿,個個卯足了勁兒地抓著前夜銅鑼巷的事兒彈劾起武英王完顏宗澤來。皇帝聽聞此事,自然大怒,盛怒之下將一摞彈劾折子當庭便執向跪著的武英王,武英王自不會認罪,因京兆尹并無能指證武英王的實證,又因此事已引地滿京百姓議論紛紛,滿城風雨,故皇帝決定金殿之上親自受審此案,當即便令禁衛軍帶命案苦主姚錦紅上殿問話。
小半個時辰后姚錦紅便被帶至了金殿之上,她戰戰兢兢地跪在殿中,感覺到從金殿玉階之上射來的那道銳利視線,雖則早有準備,也知一切都在完顏宗澤和錦瑟的掌控之中,只要她說幾句話便可,但面對這滿朝文武大臣,還有高高在上的天子,她還是不覺汗意濕身,瑟瑟發抖。
她這樣的表現看在雍郡王眼中卻是滿意,當下便道:“皇上勤政愛民,寬厚待民,你有什么冤屈只管向皇上稟明,皇上會給你做主的,不必害怕!”
姚錦紅聞言磕了個頭,皇帝才沉聲問道:“下面所跪可是宋姚氏?”
“回皇上的話,民婦正是宋姚氏?!?
待姚錦紅言罷,皇帝便怒聲道:“大膽宋姚氏,你一雙兒女被惡人所害,原是值得同情的,朕也必定會為你討還一個公道??赡憔挂源藶槌挚诔鰫貉?,紅口白牙當眾污蔑武英王。你可知道污蔑親王該當何罪?到底是何人指使你污蔑皇室宗親,如此興風作浪的?你若從實招來朕尚可念著你一介愚昧婦人的份兒上格外開恩,若依舊說不出個說已然來,朕定不輕饒!”
皇帝這話自是要姚錦紅好好思量一番也好將前因后果講清楚了,令完顏宗澤無從辯駁,可他言罷,姚錦紅卻軟倒在地上,一張臉嚇得慘白起來,驚惶地抬頭顧目四望了一圈,待見完顏宗澤正站在一邊盯著她,她便一縮肩膀像是驚懼一般又垂了頭,一言不發。
雍郡王暗恨她上不得臺面,一旁御史中丞魏大人面上掛起溫和的笑意來,寬慰她道:“你不必害怕,天子腳下,不容任何人胡作非為,目無法紀,你只需將那日所說之話再復述一遍,皇上英明神武,自有決斷。”
他言罷,姚錦紅抬頭瞧了一眼,見魏大人滿臉鼓勵之色,神情溫和而良善,當下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拉住了他的官袍衣擺,道:“大人,民婦只要說實話,皇上當真便會為民婦做主申冤嗎?”
魏大人見姚錦紅抓著自己的衣擺使勁扯著,朝堂之上委實不像話,不覺眉頭微蹙,暗恨京兆尹蘇大人不會辦事,怎這婦人臨到此刻,卻又猶豫不絕,畏首畏尾起來。且不說這般拉著他不好看,說不得有些人還會以為這婦人和自己有什么私下交往呢。
他尚未言,上頭伺候在皇帝一旁的太監胡明德便怒喝一聲,“大膽,皇上駕前豈容你如此失儀!”
姚錦紅這才驚地渾身一抖,忙又磕了個頭,驚惶萬分地哭著道:“民婦都說,民婦都說。不是民婦要污蔑王爺的,民婦沒這個膽子啊。是京兆尹那個蘇大人,是他指使民婦污蔑王爺的,是他威逼民婦這么說的啊!皇上明察,皇上明察??!”
姚錦紅不說話也就罷了,這一開口直震的滿朝文武大臣全部呆若木雞,連龍椅上端坐著的皇帝也被她這話弄了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算怎么一回事,這婦人明明該痛斥武英王,狀告武英王才對,怎么開口竟然為武英王辯白起來?!
看雍郡王和御史中丞魏大人的態度,明明是要用這件事兒狠擊武英王府一次的,怎么這婦人臨到關鍵時刻反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