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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罷便起身去了,太后聞言卻松了一口氣。片刻,一個太監捧著個粉彩湯碗進來,他小心翼翼地垂頭到了床前,左嬤嬤上前接了湯碗,里頭盛放著的正是太后的湯藥,她觸手溫度正好,正準備回身服侍太后用藥,卻見那太監面色蒼白,神情顯得極為驚惶。
這太監是太后身邊伺候的老人了,名喚福明,平日里行事算沉穩的,也甚得信任,見他神情不對,六神無主的,左嬤嬤不由蹙眉問了一聲,“這是怎么了?”
福明聞言卻一抖,結巴著左右瞧了下,倒像是這屋里有什么東西不敢說話一般,半響才吞吐地只說無事,見他這般左嬤嬤越發狐疑,冷聲道:“到底何事!還不快說!”
這邊的情形已經驚動了太后,她蹙眉看來,福明抵不過左嬤嬤和太后的眼神,這才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道:“稟太后,奴才……奴才剛才端著湯碗往殿中來看見……看見有白影在殿中晃,還聽見好多哭聲……”
“住嘴!”左嬤嬤猛然出聲打斷了他,聲音卻又些尖銳,在這空寂的殿中回蕩,越發讓人覺著陰森,恰不知哪里吹進內殿一縷風,搖曳起床幔和燈影忽閃一下,福明驚恐地四望,跪在地上便磕起頭來,口中慌亂地喊著,“不是我殺的你們,不是我,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床上躺著的太后見福明跪在地上,面白如紙,抖個不停,四望的眼睛中充滿了驚恐,好似真看到了什么臟東西。她被這種情緒感染,也驚恐地四望起來,伸出手四處抓拍,雙眼原突地喊著,“快,快趕她們走!哀家不怕!巧心,巧心!”說著她伸手喊著左嬤嬤,卻是瑟瑟發起抖來。
自從太后處死了承安宮的近百名宮女太監,太子妃詐尸一事便又在宮中重新掀起了流言蜚語來,有人說太子妃死的冤枉,冤魂一直都沒有走,就在這宮中。如今這些宮女太監們也冤死,便在太子妃跟前伺候,每夜都在宮中飄蕩泣訴,要討還公道。
還有人說夜半聽到承安宮一片哭聲,又有人說在正盛宮瞧見有鬼影在晃,等等,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太后雖下令不準傳播流言,一經發現便直接杖斃,可盡管如此卻還是堵不住人們心中的恐懼,加之太后又一病不起,夜夜被噩夢糾纏,不得安寧,原本精神矍鑠的一個人,眼見著不足一月便像病入膏肓,那些流言便好似都被得到了佐證一般,傳的越發有鼻子有眼起來。
太后自然也是聽到過這些流言的,她心中有鬼,自然就覺真有鬼魅作祟。雖極力令自己鎮定不懼,可有些事入了心,豈是輕易能驅趕地了的?加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越是害怕夢到,那夢魘便越是糾纏著不放,這使得她精神一日比一日緊張和驚恐,夢中便越發不得安寧,整個人如今已是驚弓之鳥,聞鬼色變。
這是一個藥石不治的惡性循環,已成了太后的心病,怨只怨她還不夠狠辣,有毒心殺人,可卻抵不過良心的譴責。左嬤嬤早便令正盛宮中不準胡言亂語,為此還處死了三個宮人,哪里想到平日沉穩的福明竟當著太后說出這等話來。
她見太后瞬間精神崩潰,舉著瘦骨嶙峋如竹節的手抓向自己,面色狂亂地叫著她的名字,在搖曳的燈影下瞧著這樣的太后,左嬤嬤竟覺一陣陰冷。
她怵了一下,這才將湯藥放下,上前握住了太后的手,安撫兩句又令人進來將福明拖下去杖斃。那福明聽聞自己要被杖斃,竟然像沒聽到一樣,也不求情更不做半點反應,被兩個太監拖著往外走,卻只神情驚恐地瞪著太后身后,道:“棉芯,是棉芯!別抓我,不是我要殺你的,不,是我對不起你……”
他話沒喊完已被堵住嘴拖了下去,太后卻回頭瞧了一眼,撲進左嬤嬤懷中瑟瑟打起抖來。左嬤嬤見她如此,念著那湯藥中有安神的藥,便勸著太后將藥喝了下去。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太后才算迷迷糊糊地睡著,可她只睡了小半個時辰便猛然驚醒,渾身冷汗。彼時左嬤嬤已離不在,宮女紅雯守在身邊,見太后醒來滿頭虛汗,忙擰了熱帕子給她凈面。太后呆呆地任她動作,突然開口,問道:“棉芯是誰?”
紅雯愣了一下,卻不敢答,太后猛然盯向她,厲聲道:“說!”
紅雯嚇地一抖,這才忙道:“回太后,棉芯是承安宮當值的宮女,和福明乃是同鄉。棉芯被太后處死,福明沒為棉芯求情,許是因此不安,這才會胡言亂語,驚擾了太后,太后乃天子生母,受神靈佛祖庇佑……”
紅雯說什么,太后已聽不到了,她就想著原來那棉芯也是被她處死的宮女中的一個,卻不知方才她夢中閃過的那一張張鬼臉有沒有她,哪個是她。
太后想著待再去瞧紅雯,卻見她的眼睛里竟冒出兩行血來,就像她夢中瞧見的那些曾經被她所害的人一般,太后驚地瞪大了眼睛去看,那血沒有消失,連她的嘴巴,鼻孔都開始涌出血來。
太后驀然坐起身來,尖叫著用盡全身氣力往床中避,揮舞著雙手,口中尖聲喊著,“別過來,你別過來,是你們命不好,看了不該看的,不怪我!啊!”
紅雯不明白太后怎么突然竟癲狂起來,驚慌地欲去扶太后,可在太后眼中卻只見她伸著長出尖甲的手來索她的命,紅雯的手剛撫到她的肩頭,她便奮力甩開她,竟然跪在了床上,磕頭喊著,道:“惠妃,我不是故意的……劉婕妤,你別怪我,我是被逼無奈……梅常在,你那孩子不是我殺的,不是我……你們都別過來,都走!走!”
太后這樣子,使得紅雯面色慘白,這若是太后清醒過來,知道自己瞧見了她這般失態的一幕,豈能放過她,紅雯不敢再留,當下便道:“太后奴婢去給您請太醫!”
她說著也不待太后反應,轉身便跑了出去。太后眼見那鬼走了,驀然安靜了一下,可眼見殿中空空蕩蕩,她心中便升起更大的驚懼來,突然眼前好似一下子憑空出現了十數個熟悉又陌生的鬼影來,曾經那些和她一起進宮,那些一同伺候過先帝早已如曇花一現成為她走向權利之巔的踏腳石,那些早已被她拋在腦后多年,已想不起容顏甚至性命的女人,此刻她們的面容是那樣清晰,她們伸出手向她蕩來。
太后禁不住“啊”地大叫聲音,接著便兩眼圓瞪,滿臉驚恐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待左嬤嬤等人趕進來時,瞧見的便是這副驚悚的情景,左嬤嬤見太后表情凝然不動,眼皮大張也是紋絲不動,大驚之下撲到床邊,顫巍巍地一觸太后鼻翼,身子一僵接著跪倒在地,哭喊道:“太后薨了!”
☆、二百七六章
喪鐘一敲,太后薨逝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京城,待天亮時,錦瑟和完顏宗澤進宮時,靈堂已被設了起來,四處都掛滿了白綾白幔。昨日在衙堂上太后雖被氣得暈厥過去,瞧著不大好,可因之前太后的身體一直還算康健,加之昨日在衙堂太后還精神甚好地折騰,錦瑟怎么也沒料到僅一夜她竟就薨了。
此刻錦瑟置身在靈堂中,見太后無聲無息地躺在棺木中,這才有些恍惚過來。她和完顏宗澤依禮上前拜過,豈料太后身邊的左嬤嬤卻突然面色猙獰憤恨地自地上跳起來撲向錦瑟,口中喊著,“太后是被他們害死的,他們非要害得左氏滅門,太后才被氣得暈厥,他們竟還不甘心,還要對太后下手,皇上,太后身體不至病逝,太后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她這一舉動來的毫無征兆,轉瞬便撲到了錦瑟近前,完顏宗澤一手攬住錦瑟,將她牢牢護在身后,抬腳便踹在了左嬤嬤的身上。卻未曾踹及要害,即便如此,左嬤嬤也被踢的飛了出去,跌在地上唇角溢出血來。
“放肆!太后的靈堂豈容你一個奴才哄鬧!本王乃是太后嫡孫,又豈容你胡亂攀咬!”完顏宗澤怒目盯著左嬤嬤,上前一步冷冷地說道。
錦瑟原便覺著太后去的有些突然,此刻見左嬤嬤突然如此鬧起來,心中咯噔一下,難道太后的死真有蹊蹺?還是太后要以死來陷害于他們?太后當真會有如此魄力,舍得用自己的命來給他們布陷阱嗎?
錦瑟本能覺得不會,太后太珍惜如今擁有的一切了,權利尊榮地位,她這樣貪心的人又怎會輕易放棄生命!
這般想著她便哭著跪在了皇帝面前,道:“太后薨逝,臣媳和王爺也萬分悲痛,因安遠侯謀害太子一事,使得太后對臣媳和王爺有所誤解,左嬤嬤許是因此便也誤會了,可太后她深明大義,母儀天下,最是公正明理的,即便因左氏被誅一事而一時遷怒臣媳等,過兩日也會原宥臣媳等。太后是臣媳和王爺的皇祖母,臣媳等敬重孝敬還來不及呢,又怎會因這點子嫌隙便做出謀害長輩那等畜生不如的事情來。安遠侯謀逆,乃是眾大臣們一致查明,鐵證如山,又和臣媳于王爺有何干系,臣媳和王爺亦痛心萬分,倘使因安遠侯一事一個奴才便可胡亂懷疑王爺王妃,攀咬污蔑太后的嫡親孫兒和孫媳,那左氏滿門乃是皇上御筆親書誅滅九族,豈不是連皇上也有可能謀害太后了!”
“住口!武英王妃,不敬父皇,沖撞龍顏,你該當何罪!”錦瑟說著雍郡王卻怒聲道。
完顏宗澤卻跪下,沖皇帝道:“父皇,王妃她心急之下,難免口不擇言,望父皇恕罪。只是,左嬤嬤污蔑兒臣,實在該殺,請父皇查明此事,還兒臣一個公道。”
他言罷,太子也跪下,道:“父皇,六皇弟沒有任何理由會害皇祖母啊。”
皇帝自然明白完顏宗澤殺太后簡直是損人不利已的,他萬不會這樣做,可想到昨日太后還拉著他的手想盡辦法央求他救左家人,可沒一個時辰便薨逝了,他也覺這其中不對勁。
聞言他怒目盯著左嬤嬤,道:“你即這般說可有證據,倘使無憑無證污蔑王爺王妃,你該知道是何下場。”
左嬤嬤跪著爬到皇帝腳下,道:“奴婢萬不敢隨意懷疑王爺王妃,昨夜伺候太后的太監福明當著太后的面胡言亂語,怪力亂神,奴婢只當福明是心虛作祟,并未放在心上,可奴婢給太后喂了藥,沒一個時辰太后便薨逝了,奴婢今日越想越覺不對。宮中早已嚴令禁止宮人胡言亂語,這福明平日是個穩重的,何以便當著太后的面突然沒了分寸,太后的藥正是福明端來的,奴婢懷疑那藥中有鬼!”
見左嬤嬤言之鑿鑿,皇帝心中也生起了狐疑,有和錦瑟方才一樣的疑惑。而雍王更是目光發亮,只希望此事真能叫左嬤嬤辦成,若是給完顏宗澤按上個謀害太后的罪名,太子勢必也要撇不清,那他……
雍郡王想著,左嬤嬤已再度開口,道:“那福明昨夜原是要杖斃的,可行刑一半太后卻薨逝了,這會子福明還剩下一口氣,皇上只要叫太醫檢查湯碗,再審問福明便知奴婢所料真假。”
皇帝令太醫即刻去查太后昨夜所用湯藥,很快太醫便來稟報,道:“回稟皇上,微臣在湯碗的殘余湯汁中查到了金洋花的粉末,金洋花能使人精神恍惚,產生幻覺,太后薨后表情驚懼,想必是這金洋花之效令太后產生幻象,精神過度緊張驚懼,這才……”
太醫言罷,錦瑟心一緊,她方才也瞧了太后的遺容,雖已化了妝,但她面部扭曲猙獰,死相可怖,顯然死的并不安寧,難道太后真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來陷害他們……
左嬤嬤聞言卻愈發激動起來,大聲哭喊著,道:“皇上,奴婢沒有猜錯,太后果真是遭人所害啊,皇上,您要為太后做主啊申冤,不能放過謀害太后的人啊。”
左嬤嬤喊罷,登時雍郡王和容妃等也來了勁兒,撲倒棺木前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來,其他人見此也都跟著大哭。這會子眾大臣們都在殿外的廣場上跪著,靈堂中全是皇室宗親,外頭大臣見靈堂中哭聲不對勁,難免都交頭接耳起來。
皇帝跪在棺木前哭著請罪后,這才盯著錦瑟二人,道:“你們還有何話說?”
完顏宗澤又叩頭,道:“皇祖母遭人謀害,兒臣痛心萬分,請父皇徹查此事,以安皇祖母在天之靈,也還兒臣清白。那身龍袍卻乃兒臣的侍衛從安遠侯府中搜出,但事實如此,并非兒臣以公徇私,陷害安遠侯,左嬤嬤因此便懷疑污蔑兒臣,兒臣不服,那叫福明的太監,兒臣更是見的未曾見過,請父皇當堂審訊福明,兒臣愿意當堂和他對質以示清白。”
皇帝見此,當下便令人去押福明過來。約莫兩盞茶后便有一個渾身是血的太監被拖了進來,正是已被打的半死的福明,他被扔到靈堂中,竟不待審訊便招認道:“太后湯藥中的金洋花花粉是奴才趁人不備放進去的,奴才昨夜胡言亂語也是故意的。昨日太后從前庭回來,因為左氏被誅九族而暈厥,身體越發虛弱不堪,奴才就是算定了這些藥粉能令虛弱的太后產生幻覺,驚嚇過度,無力承受,這才如是做的……”
見福明如此干脆便承認自己謀害了太后,容妃率先忍不住,哭著厲目瞪向他,道:“你是正盛宮的太監,太后一直對你恩寵信任有佳,你為何要謀害太后,可是有人指使你這樣做的?你老實交代,興許皇上還可以看在你已知過的份兒賞你一個全尸!”
她說話間還看了一眼完顏宗澤和錦瑟,只差沒明說令福明攀咬上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