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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陳氏低頭僵在床邊,腳下還有不及收拾的碎瓷片,錦瑟心下暗嘲,如吳氏這般,早晚落得眾叛親離。
她到了屋中抖了抖披風,去了寒氣,這才快步行至床前將手放在了吳氏伸出的掌心,眼眶跟著就是一紅,目光氤氳而擔憂地瞧著吳氏,蹙眉道:“嬸娘面色怎蒼白至此?不是說胎已安好了嗎?怎會突然暈厥過去?”
吳氏撫摸著錦瑟,疼惜地道:“你這孩子本便病著,怎這么晚了還過來,嬸娘不過是一時不慎,腳下沒留神絆了一下,哪就有那般嚴重。”
吳氏是個要強的,自不愿人家知曉是氣急攻心才暈厥過去的,錦瑟聞言,心中譏嘲,面上卻揚起赧然的笑意,道:“本該早些來看嬸娘的,誰知一覺竟是睡的沉了,嬸娘莫怪我這會子才來擾您休息就好。實在也是不來瞧瞧便不能安心,本還怕前頭宴已散了,叔父在嬸娘這里我來不妥……到底是我運氣好呢,咦,大姐姐沒在嬸娘這里嗎?”
吳氏聞言心中一絞,面上卻笑著:“你這孩子就是客套,便是你叔父在又如何,自家人沒那么多禮數,以后且莫如此。你大姐姐今兒也有些不舒服,嬸娘沒叫她過來。”
陳氏見吳氏繞開話題,不愿談起姚禮赫,面上笑意也不甚自然,自知吳氏難受。她心中一陣暢快,那邊錦瑟已笑著附和兩句,又道:“二哥哥今兒定然也吃酒了,嫂嫂不若早些回去也好照看一二,錦瑟雖不濟事,照顧嬸娘卻還使得。”
吳氏聞言便也點頭,沖陳氏道:“行了,知道你也是一片孝心,只你在這里也顧不上什么,回去照顧杰哥兒吧,冬夜寒他又吃了酒莫叫他再到處跑地著了寒,早些歇著才好。”
陳氏應了,福了福身,轉身間感激地瞧了錦瑟一眼,這才退了出去。
錦瑟和吳氏又寒暄了兩句,這才說起此次來的目的。
“暈迷這三日一直夢到祖父,父親和母親,是我不孝,令他們擔憂了,定也是祖父和爹娘在天之靈保佑,才叫我好了起來,我便想著去靈音寺祭拜一二,還望嬸娘千萬允了才好。”
吳氏聞言見錦瑟面上滿是愧疚和思念之情,便嘆了一聲,道:“如今是你四嬸嬸管理中饋,難為你還惦記著嬸娘來請嬸娘的命,說起來大哥的忌日似也沒多少天了,難為你一片孝心,只出了門定要照顧好自己,莫再生病。”
錦瑟笑著應了,又抱著吳氏手臂說了陣話這才道:“嬸娘如今有了身子,定要好好休息,好在老太太體諒嬸娘,叫四嬸娘接管了中饋,嬸娘沒了雜事煩擾定能再為姚府添個白胖胖的小少爺。天色不早了,錦瑟便不打攪嬸娘安寢了,這便回去了。”
吳氏被錦瑟的話堵得胸悶,見錦瑟笑容甜美,又覺她非故意,這便愈發難受。只恨自己被奪了權,竟是半點怨言都發不得,還要謝謝老太太體諒她,小郭氏照顧她,吳氏只覺從未吃過這樣的悶虧。她兀自順了半響氣兒,這才沖錦瑟笑著應了。
翌日,錦瑟又向小郭氏稟了欲去靈音寺上香之事,小郭氏自是當即便應了,忙著吩咐管家安排出行的車輛,跟隨的護院人手,又叫了婆子提前到寺里安排各種事宜。
錦瑟這才將出行一事告之院中丫鬟們,王嬤嬤見錦瑟雖風寒已好,但面色還是蒼白,便蹙眉道:“去靈音寺少說也要折騰大半日才能到,這時節山上也寒,姑娘剛病愈,上香之事哪里有這般急切。再說,好容易世子來了江州,姑娘這在避出去卻又是為何!”
錦瑟聞言目光閃了閃,此次上香只因那寺中有貴人,能否結識這位貴人與她和弟弟之后的命運可謂息息相關,既如此,自是時間不由人的。可這事她卻沒法和王嬤嬤多說,至于謝少文,此刻她便是說出花來,王嬤嬤,柳嬤嬤等人也不會贊同退親,既如此,錦瑟也不多言,只叫她們慢慢瞧便是。
也正是因為謝少文如今呆在武安侯府在江州的別院,錦瑟才不愿在府中多呆,也省得次次尋借口不見他,此事做的不妥還易引吳氏懷疑,倒不如避出去的好。
故而聞言錦瑟便只笑著安撫王嬤嬤道:“我已好許多了,再說,待一切安排妥當起碼也是三日后了,這幾天我定好好養身體,乳娘放心便是,我不會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的。再來,乳娘也莫忘了昨兒的事,吳氏費盡心機要毀我名聲,世子常常到府里來到底防不勝防,誰知會出些什么亂子……”
王嬤嬤見事無可改,又心中一凜,這才長嘆一聲不再多言,自去收拾要帶上山的細碎物件,暗自念叨著須得多帶幾件毛料衣裳才是。她這邊剛打開衣柜,那邊柳嬤嬤已笑著進來,卻道:“姑娘,世子著人給姑娘送東西來了。”
錦瑟聞言放下手中書頁起了身移步明堂,門簾被打起,又掛上香妃細竹簾,隔著竹簾卻見一個穿青衣的小廝安平在臺階下跪了給錦瑟磕頭見了禮,朗聲道:“世子爺本是一早便起了要親自來瞧小姐的,只不想臨出門夫人那里出了些事,世子爺又被叫了回去。爺怕姑娘惦記著,便叫奴才過來先將爺從京城帶著小物件送來給小姐解悶。”
他說著便指了指身后的紅木大箱子,兩個婆子將箱子搬進來,在錦瑟的示意下打開箱子,錦瑟瞧去卻見里頭東西著實不少,除了一些書籍外,多是精巧有趣又不失貴重的小物件,錦瑟笑了笑,便道:“你回去和你們爺說,東西我收了,謝謝他一片心意。最近府上事情多,嬸娘和大姐姐都病了,我也沒心思整日泱泱的,等過兩日府里好些,我再稟了嬸娘,請你們世子過來略盡地主之誼。”
安平聞言自是笑著應了,待他走后,錦瑟才起身細瞧了那一箱子物件,只將幾本書挑了出來,便沖白芷道:“挑幾樣金貴稀罕的送去珞瑜院,那有趣兒的送兩件給三姐姐,二姐姐和五妹妹那里也各送兩件,其它的都收起來吧。”
白芷尚未應,錦瑟已自回了內室。許是謝少文一直在等錦瑟下帖子,可許是被萬氏看的緊,倒沒再往姚府來打攪錦瑟。這日一早,陽光普照,卻是錦瑟出門往靈音寺的日子。
小郭氏給錦瑟安排了六個護院,四個使喚婆子,錦瑟留了王嬤嬤在府,又拉著凌珊的手細細囑咐她要多幫襯王嬤嬤看好院子,這才在凌珊感激又得意的目光下,帶了白芷、白鶴、蒹葭和冬雪四個丫頭,并柳嬤嬤一行帶著大小行禮出了院。
四十九章
錦瑟先往郭氏的福祿院辭了長輩,這才坐上軟轎出府。府門外早已有五輛馬車等候,錦瑟和柳嬤嬤自上了最前頭的,另有兩輛車裝了被褥、衣裳等細軟和日用物件,后頭兩輛大些卻也粗陋些的馬車方是下人們所乘。
馬車一路疾馳,到江州渡頭時太陽才剛剛升至半空,靈音寺建在流月江另一頭的小寒山上。錦瑟一行在渡口換乘了大渡船,船到小寒山下只怕已是旁晚時分了。
上了船錦瑟便自扶著白芷的手進了早已安排妥當的上等艙室,艙室收拾的極為清爽,紅木架子床上已鋪上了自姚府帶來的細軟,白芷扶錦瑟坐下,這才給她去了頭上帷帽。
柳嬤嬤看顧著將行禮都歸整好,帶著白鶴和蒹葭并冬雪進了房。因是要在船上呆三個多時辰,故而錦瑟已換了件半舊的家常棉布襦襖,纏枝海棠的石青色襦裙,只系著條翠綠腰帶,便歪在了床上吃茶。
江州本便是眠江下游的重要渡口,來往商船客船極多,此刻船尚未起錨,外頭傳來一陣陣吆喝喧囂聲,極是熱鬧。
白鶴、白芷以往也隨錦瑟出門,倒還好些,蒹葭和冬雪年紀小,本便出門少,這會子卻是有些坐不住,一臉興奮地推了東面的窗戶往外瞧。
柳嬤嬤見狀,忙呵斥道:“江風寒,姑娘病才剛好,你倆作死的。要瞧熱鬧自往甲板上嬉鬧去,快關上!”
錦瑟聞言便笑道:“炭火燒的旺,倒覺悶得慌,無妨的,我也想聽聽外頭的聲響,倒能添份好心情。”
柳嬤嬤見錦瑟經這三日休息面色已紅潤不少,氣色也是極佳倒比在府里時瞧著明艷許多,一張小臉都似散發著光芒般。加之她站在床邊也沒感受到江風,便也不再堅持,只道:“姑娘就慣著她們吧。”
蒹葭二人聞言嘻嘻一笑,便將窗戶推開的更大了些,探出頭去往外瞧。一會子指著這個,一會子瞧瞧那個,嘰嘰喳喳個不停,倒是引得白鶴,白芷也湊了過去。
“呀,白芷姐姐,你看,那水面上怎還有女子?她游過來了呢!天哪,她不冷嗎,她在做什么啊?咦,那邊還有個女人,快看,她們衣裳都濕透了。”
白芷隨著她的手指望去,卻見一個頭戴帷帽的女子正從水面上游過來,動作極是靈敏,瞧著應是個年輕婦人。見冬雪一臉震驚,白芷便笑著道:“那些都是游娘子,皆是這江邊貧苦人家的婦人,為了生計便出來做些賣珠花和特產等廉價小物件的買賣。這渡口上停泊的來往船只上多有富貴人家的夫人姑娘和丫鬟們,因船停渡口也是無趣,便會到甲板上觀景,這些游娘子就是專門做她們生意的,因賣的東西便宜又圖個新鮮,故而生意卻好,又因要靠近船上女眷,所以做這生意的也都是婦人和姑娘們,久而久之她們便被江州人稱為游娘子。你是北方人,也難怪瞧著稀奇了。看,她那背上不還背著竹簍子呢。”
冬雪是不久前才被買進姚府的,本是北方人,因家中遭了災,逃難到南方路上又失了家人這才輾轉到姚府做了丫頭。王嬤嬤觀察她多日,見是個老實又干凈的,錦瑟這回出門才指了她跟著。
聽了白芷的話,冬雪半響才結舌道:“這世上可憐之人委實不少,如今數九寒冬的,江水該多冷了,女子常年這般泡在冰水中,名節不提,身子豈不受損?”
白鶴便笑著道:“我倒不知咱們小冬雪還是個悲天憫人的性子,咱們江州還是好的呢,到底是渡口繁華之處,百姓起碼還能吃上一口熱飯,這些女子瞧著可憐卻也算有個營生,不至挨餓,如金州一些地方,只怕比這再苦再累上十分百分只要能混口飯吃也是多有人愿意干的。”
冬雪聞言深以為然地點頭,復又嘆了口氣。柳嬤嬤在一旁瞧的倒是笑了,沖錦瑟道:“姑娘倒教養了一群心懷百姓的丫鬟,瞧瞧這一個個,不知的還以為皆是一方父母官初上任呢。”
錦瑟便也笑了,心情舒暢便也起了興致,隨手取過一邊放著的帷帽,道:“真若可憐她,便出去捧捧場。白芷不還眼熱我那妝奩盒的瑪瑙珠花嗎,便是在這游娘子處五貫銅錢淘來的。”
白芷聞言明顯一愣,錦瑟便掩著嘴笑了,道:“怎樣?回去還拿月錢于我換不?”
錦瑟妝奩盒中有一朵石榴花的瑪瑙珠花,白芷一直很喜歡,錦瑟便道一月月錢就賣給她。
錦瑟那妝奩盒中的飾品皆是上品,價值連城,不少都是廖華留下的,白芷以為錦瑟是疼惜她,哪里敢真用二兩銀子去買那價值連城的珠花?錦瑟這般賞一次她便推辭一次,復又每日眼饞著那珠花。
如今她聽了錦瑟的話,瞪大了眼,算是恍然了,怨不得姑娘總拿那珠花逗她,眼瞧著她想要又克制著不要,笑的古怪古怪的,卻原來姑娘一直在逗她樂子呢!
白芷不覺哭笑不得地瞪錦瑟,跺腳道:“姑娘就欺負奴婢吧,瞧以后姑娘尋誰干活去!”
錦瑟便忙去哄著白芷,不跌地道:“好白芷,那珠花姑娘不收銀子了,白賞你還不成嗎?來,快給姑娘笑一個。”說著便去撩白芷剛戴上的帷帽。
白鶴幾個難得見錦瑟興致高,紛紛打趣,幾人笑鬧著已是到了甲板。甲板上倒已有幾個做丫鬟打扮的姑娘正趴在欄桿邊兒上挑選著那游娘子竹簍中的小物件,片刻她們各買了些便離去了。
游娘子見錦瑟幾人已站在一邊瞧了許久,忙游了過來,仰頭笑道:“幾位姑娘也瞧瞧,這十里渡口就屬我金鳳賣的東西物美價廉,新鮮不說,種類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