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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我爹了,哦,不對,他不讓我這么叫他,我夢見‘上任阿姑’了。”阿姑扯著劉平順的衣服擦了擦眼淚,聲音里帶著哭腔,“他走得好快啊,我在后面一直叫他,他根本不看我,也不等我,就那么一個勁兒的往前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面。然后終于愿意轉身給我瞧個正臉了。他看著我,抱著個小孩子沖我笑,霧氣突然就翻涌起來了。我想要過去,但是就跟隔著個什么東西一樣,怎么也過不去,他沖我揮手,讓我走,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你太想他了。”劉平順捏著袖子一角讓阿姑擤擤鼻涕。
房間中的黑暗像是安靜雌伏的小獸毛茸茸的,外面的一輪月亮散發著銀色的柔和的光,阿姑坐起身來,縮在床帳一角,劉平順摟著他,安撫一般順著他披散在肩的長發。
“我真的很想他。”阿姑抽著鼻涕把頭埋在了劉平順的肩膀上,劉平順把他的腿搬過來,像是在抱一個小寶寶一樣,把他整個人團進自己懷里。
他們很久之前就開始住在了一處,要真細細想來,那應該是初夏時候的事情了。
一開始劉平順并不敢在人前與他的娘娘有什么過多的接觸,他覺得娘娘這樣一個天仙一般的人兒,要是總是和他呆在一處會降低了他的身份。
但是阿姑并不這樣想,甚至因為他總是不在人前和他有過多交際而難過得跟他鬧了好幾次脾氣。雖然現在他也總是寡言少語,但是和之前比總算是有所進步。
夏天的晚上,阿姑總愛賴在劉平順有著涼棚的小院子里乘涼,聊一些不著邊際的但是兩個人都很感興趣的話題,一呆就到了深夜。
待時間晚到牽牛花都蠢蠢欲動準備著盛開,晚到月亮悄悄滑落到了地平線的邊緣,晚到露水凝結成水晶,晚到不能再晚后,劉平順總是會拿著一件薄外套站在他旁邊,很沉默的等他,以示他一定要送他回去的決心。
阿姑也總是會沖他撒嬌,哥哥長哥哥短的胡叫一氣,然后等紅色從那人的臉頰蔓延到了脖子,再把手往他的胳膊上一纏。
等這一切前奏都做完,他就知道,今天又能合理留宿了。
雖然忘記了究竟是什么時候劉平順開始在阿姑的房子里留宿,但是那一天無疑是一個標志性的開端,他們的感情也因此進入到了一個新的階段。
劉平順終于能夠在人前大大方方的袒露“我就是跟他要好”的信息。
這個信息是不尋常的,就如同叢叔是不尋常的,昌叔也是不尋常的一樣。
“……叢叔也算是高壽了,別太難過了。”相對于沒怎么見過生老病死的阿姑來說,在外面長大的劉平順心理素質要比他好得太多。誰知道在那種情況下,前一天見過的人還會不會能在今天繼續見面打招呼呢,“死亡并不是分別。”
阿姑的頭轉了個方向,道:“叢叔是不一樣的。雖然昌叔才是‘贊莆’,也就是‘唯一愛人’的意思,但是叢叔也是不一樣的。他很早很早很早之前就在這里了,早到那時候甚至我爹,不,阿姑,阿姑才剛剛是阿姑。”
“他為什么不讓你叫他阿爹?”這個疑問在他的心里埋藏很久了,“我一直以為是你叫‘阿姑’,原來不是嗎?”
“不是的,這只不過是一個,一個……代號?類似于代號這種的東西吧,就像是你爹是你爹,但是未來以后你也會是‘爹’,你的孩子以后也會是誰的爹爹,這種意思。”
“我不會有孩子的。”
能跟你在一起就已經用光了我三世的福氣,我怎么還敢奢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劉平順說話的聲音不大,但眼神卻很堅定。
“嗯?啊,哦,要不要的吧,孩子這東西……”阿姑沒有外面那種傳宗接代的觀念,所以并沒有覺得這句話背后的決心與愛意,確實嘛,他想,孩子這東西好煩的,這么多小達祿還不夠忙的嗎?
“……所以說他其實是有名字的。但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他只許我叫他‘阿姑’,我一開始也以為這就是他名字。以前小時候不懂事,想偷偷跑出去玩兒,這邊的地形詭譎,那時候我還沒學過陣法排布和山脈走向,差點迷失在山谷里。等后來他找到我的時候,我簡直被嚇壞了,學著人家的樣子爹爹爹爹的喊一氣,他當時像是沒反應過來,但是后來打我的時候差點沒把笤帚抽斷。”
劉平順皺眉,這什么規矩,稱呼創造出來的不就讓人叫的嗎:“為什么要這樣,叫個爹爹又怎么了,你還那么小,何至于此?”
“我也不知道……他沒說過,可能是怕我有什么太多的念想?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只需叫他阿姑就對了,我直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阿姑呼出的氣熱熱的,在劉平順的脖子上凝結出了一片水霧,濕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淚水還是什么:“就像是,我一直覺得,叢叔的年紀實在是比阿姑大太多了,我想過他會不會是上上任阿姑的達祿,啊,就是我‘阿爺’?你們是這么叫吧?阿爹的阿爹是阿爺吧?啊,對,那就是了。”
“我一直懷疑他會不會是我阿爺的達祿,因為這樣的話年紀才對的上的嘛。你看,一般送進來的達祿都是小孩子,哪兒會有長大了的人被送進來呀,你這都算是最最最大的了,也不過比我小一點而已,怎么可能那人的達祿比他還大了那么好些。
“我有問過他啊,但是他說自己是‘阿姑的達祿’,但是所有阿姑都叫阿姑啊,誰知道他究竟說的是哪個阿姑?”
劉平順簡直要被他左一個阿姑右一個阿姑給弄昏了:“……所以說,其實都叫阿姑還是為了迷惑人心?”
阿姑沖他翻了個白眼:“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這種迷惑人心有什么意義,就是為了逗你玩?毫無意義啊。我是覺得,這樣叫的原因是為了,為了能讓未亡人不要太難過吧……”
“啊?”劉平順更加迷茫了,但是阿姑沒有解釋更多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劉平順好像突然想起來了什么似的,道:“那也就是說,其實你還有一個名字?在你繼承‘阿姑’這個名字之前?”
“有。”阿姑揉了揉眼睛,“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