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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灰撲撲的征塵掩住俊朗的容顏,束發半灰,這副模樣,他確實不想隔了數月不見,李睦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他是這般模樣——那就他從窗外悄悄先看她一眼好了。
就像那夜他從壽春趕回來時那樣。
卻不想一心繾綣卻被茶盞銅盤四飛的聲響驚了個煙消云散。
李睦不習慣在門前留許多親兵把手,故而一般都是加強通向她住處的曲廊院落外的巡查,外緊內松,不管是誰,進出都要盤查之后,再由人進去通報。
周瑜是走到曲廊里才聽到的聲響,那也就是說,外面巡哨的兵士根本聽不見這動靜。但這聲響之后,緊接著又傳來一聲悶響,而原本該守在曲廊盡頭的傳信兵和侍從也不見了蹤影。
周瑜心中隱隱覺得不對,掠身飛奔起來,奔到門口就看到了如此一副差點嚇得他心膽俱裂的情形。
來不及拔出腰里的佩劍,他直接扯斷了系繩,連劍帶鞘一起飛擲而出,然而下一瞬間,他猛地料想到那刺客既然敢來行刺,未必會畏懼而退避,但他的弓箭都懸于馬上留在門外,身上除了這一把佩劍之外,再無長物。電光火石之間,他反應飛快,腳步不停,趁著刺客被他驚動,微微一頓的時刻,一下直撲到李睦身上,抱著她就朝旁邊一滾。
砰的一聲脆響,那刺客變招也快。刀下已空,他也就不肯再用自己的一條命去硬抗周瑜的劍,收刀橫轉,當胸將周瑜飛擲過來的長劍磕飛。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李睦只覺得眼前刺眼的寒光被一片陰影擋住,視線一時適應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光線變化,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撲到她身上這個灰撲撲的人影就是周瑜,就覺得肩膀被人用力按住,眼前一花,整個人就身不由己地往一側滾去。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身影,電光火石之間看不清對方的樣貌,一聲“公瑾”,就脫口而出。
那刺客的反應也快,聽到來的是周瑜,料知今日就算他不要命,也定然是得不了手了。當下將長劍擲出,趁周瑜護著李睦再避時,轉身就朝屋外奔了出去。
就在這時,李睦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置于榻角的短弩觸手可及,想也不想地立即伸手一把抓了過來。與黃月英研究了許久,她對這小巧的弩身了若指掌,掌心托住短弩,就著半仰的姿勢將一頭抵住肩膀,手指翻飛,熟練地開匣上弦,另一只手則環過周瑜的肩膀,在他脖子后面一按:“趴下低頭!”
唇間吐出的氣息掠過周瑜的耳尖,如同旖旎耳語,帶起一層微紅的色澤。但她話音未落,冰冷堅硬的弩身已經架到周瑜的肩膀上,嗖嗖嗖三聲尖利的利器破空之聲緊接著從他耳畔擦過,饒是短弩弩機力量不足,射出的短箭速度不快,弓弩箭尾的硬羽也擦得周瑜的耳廓上起了數道白痕。
從被撲倒翻身,到執弩射擊,不過眨眼之間。周瑜被她按住頭,伏在她頸窩里,愣神也不過眨眼的功夫,正要起身再追出去,就聽到啪的一聲響,卻是李睦隨手將短弩拋開,騰出手來一把拽住他的領口,將他又拽回來。另一只手則順勢攬住他的脖頸,兩相朝一側合力,還不忘橫肘朝他撐在身側的手臂上輕輕一磕。
周瑜的注意力都在身后向外逃的刺客,全然不防之下,整個人竟被李睦拖倒。李睦再用力一個翻身,瞬時就將周瑜壓到身下。
周瑜的目色一沉,正要開口,李睦卻俯身湊上來,將他要說的話統統都堵了回去。
“一箭落空,兩箭中其背……傷得不重不要緊,他身上留了……印,跑不出去大不了扒光了……一個個驗傷,總能將他找得出來。”
斷斷續續的話語從唇齒相交之間溢出來,明明說的是那刺客,一句“留印”轉過齒間,也刻意用了些力道。強橫地咬在周瑜的唇角,咬出絲絲血腥,轉而又用舌尖抹去,再咬下去,輾轉來回,仿佛也要在周瑜唇邊留下個印記來。
領口還被李睦拽在手里,緊緊地扣著喉嚨,輕微的窒息感之下,周瑜只覺得心口劇跳,下意識地仰起頭,唇角些微的刺痛之后,又與絲絲酥麻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把細細密密的火,在這唇齒糾纏之中,將渾身的血液都點燃起來。
“阿睦……”周瑜墨玉般的瞳仁愈發暗沉,喉結隨著黯啞的聲音在李睦手掌底下上下滾動,“你我尚未成禮……不可……”
一句話沒說完,李睦松了他的領口,一把握住他的脖頸。
周瑜悶哼一聲,目中驟然一亮,伸手托住李睦的后背,腰里用力,猛地一個翻身。李睦只覺得頭重腳輕眼前一花,已然被平放到榻上。
周瑜一只手還托在她背后,護著她沒有直接磕到榻上,另一只手撐在李睦頭側,胸膛起伏,薄唇泛出一層潤澤的艷色,扯亂了的領口里,喉結的位置下一個掐出來紅印極為顯眼。
李睦仰頭注視著眼前這一副她想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眉眼,突然就眼眶發酸,一眨眼,不自覺地就有眼淚從眼角一直滑到發鬢里去。
“阿睦……”周瑜只當是他方才那句話說得重了,連忙抽出手幫她擦淚,“我并無他意……只是……”
然而他一開口,李睦的眼淚掉得更兇。多日來積壓在心里的郁結,行軍的疲累,被州陵軍斷糧道,襲軍營時的驚懼無措,調兵設伏強撐著冷靜泰然背后的心虛惶惶,好像就在這一刻,統統化成眼淚滾落出來。
周瑜一去無音,她縱然知道官渡之戰的結果又如何?如今孫曹聯姻,曹操已然不是歷史上的孤軍抗擊袁紹的局面,如今袁紹的軍中還多了個居心叵測的袁術,如今的官渡之戰誰勝誰負已不是關鍵,重要的是,官渡之后,曹操的實力勢必還如同歷史那樣出現短時間內的極度膨脹,但他面對江東和荊州,究竟是否還會如同歷史那樣,先取荊州,再攻江東。
若曹操將江東視為大敵,那周瑜這一支不足千人的兵馬就成了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無援無應的一支孤軍。
擔憂思念,如跗骨之蛆,如影隨形。她不言不說,笑談自如,旁人只道她與周郎不和,不意其陣前生死。人前人后,這其中的差別,卻是連黃月英都不能多言。
如今看到周瑜平安歸來,總算松了一口氣之余,壓在心里的郁結才終于爆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