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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來清風朗月地仿佛不食人間煙火般的男子嘴手并用,剛撕咬下一塊最嫩的腿肉,也不知是雞腿實在鮮香,還是手中竹簡上的文字異常有趣,眉梢眼角,笑意盎然。驟然聽到帳幕門口的動靜,猛地一抬頭,便見李睦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咳咳……”眉宇間飛快地掠過一絲尷尬,周瑜慢慢放下啃了一半的雞腿,擦了擦手,“此……軍中禁酒,只可飲水耳?!?
“嗯?”李睦一愣,目光從那只雞腿上挪開,這才發覺周瑜面前的軍案上杯盞銅樽一應俱全,若非帳中毫無酒味,乍一眼看去,還真像是一個人躲在帳中飲酒。但李睦卻注意到除此之外,案上竟還有一碗米粥,和一碟子切成小塊的肉塊,一眼掃過去,就知道他方才手里那只雞腿只是其中的一塊。
剛過去的那股餓勁仿佛海浪漲潮般洶涌地席卷而來,李睦還沒從方才那沖擊力太大的一幕中徹底回過神來,肚子里就發出咕嚕一聲,緊接著又是咕嚕嚕的一串響。
周瑜原本見她還有幾分不自然,這時突然笑起來,將方才看的那一卷竹簡合攏,長身站起:“昨夜酒宴酒多菜少,實沒吃飽,便在回來途中出城行了次獵?!睂干系拿字嗤脒f給她,“粥是哺食方煮了送來,我還不曾動過?!?
粟米獨有的糯香隱隱約約飄散開來,李睦實在餓得狠了,既顧不得嘲笑周瑜徒手啃雞腿,也顧不得自己肚子響得有多尷尬,端了碗就往嘴里倒。
周瑜見她接了碗,便轉身將堆在軍案上的竹簡清出一面來,正要回頭讓李睦坐下,不想只這一會兒功夫,李睦手里的碗已然空了。
這時候的碗多為陶鑄,看似是一碗,其實碗底極淺,軍中煮粥,又多定時定點,不像尋常人家能徹夜大灶悶熬,雖然都熟了,卻也米湯分離,粒粒分明,全不用勺就真可以一口氣喝完。
溫熱的粥入腹散發著一股暖意,李睦瞇起眼滿足了嘆了口氣,這才走到軍案一側坐下。
她總也沒辦法學到古人能長時間及地跪坐的本事,昨夜酒宴,若非借著酒力和陪酒的舞伎嬉笑,不動聲色地變換坐姿,她早就腿麻得坐不住了?,F在軍帳內全無旁人,李睦也不講究,直接一撩衣角,盤膝席地而坐。
周瑜閉了閉眼,哭笑不得:“禮曰,食毋流歠,毋咤食,毋嚙骨,毋嘬炙。此處又無人與你爭搶……”雖是這么說,卻也一撩衣擺,學著她的模樣,盤膝坐在她對面,還把盛肉的盤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繞口艱澀的古文言李睦是沒聽懂,不過也大概明白周瑜這是在講她狼吞虎咽,儀態不佳,不禁哼了一聲,指指面前啃了一半的雞腿,手一擺:“說得好聽,誰又比誰好多少?”
吃飽了,她心情好起來,再想到小喬,似乎也沒方才那么郁悶了。伸手又拎了塊肉扔進嘴里,脆骨咬得喀嚓喀嚓,仿佛咬的是某只狐貍的腿,要說的話也就這么閑聊一般說出了口:“我記得你說家中在柴桑有一處老宅距此不遠,既然看上了,怎不將人直接送回去,還留在招眼?”
“嗯?”周瑜早就料到她要提起之前的雞腿,拿了方才放下的竹卷起來,正想裝作要看要緊公文將這茬帶過去,聽到這話不禁眉梢一挑,抬眼露出了個不解的表情,“你說何人?”
面前的男人修眉朗目,儒風優雅,英武內斂,簡直好看得不像話!就連裝傻……也裝得……好看!
李睦覺得心跳得有點快,不禁咬了咬唇,心里發狠。
她本來還想給他留點面子,模模糊糊把此事帶過去就算了,他既然要裝傻,那就怪不得她明明白白說出來了:“還有何人?喬氏女有絕世容貌,又溫柔嬌俏,兩人并肩而坐,呂蒙都說是天下奇景了??赡强h府的后院又不似尋常人家特意隔開,人來人往,又有駐兵巡哨,你也不怕給旁人看了去。”
她毫不猶豫就把呂蒙賣了出來,然言及小喬,終究心中難免黯然,于是拿起竹箸又夾了塊肉放進嘴里狠狠地嚼。
“送喬氏女去柴桑?”周瑜頓時明白過來李睦的意思,卻足足愣了半晌,“你以為……我……”一時胸悶語塞,卻又不由失笑,“你突然來軍營尋我,便是為了喬氏女?”
再看一看李睦的臉色,因嚼著肉塊而微微鼓起臉頰似嗔非嗔,以及臉側咬著牙迸出來隱約的青筋,他忽然朗聲大笑:“子明與你說了天下奇景,難道就沒說這奇景為何會被送進縣府么?”
李睦切了一聲,咽下肉:“見美人兮魂飛揚,當然是用眼睛多過于動口,哪有當著人的面說人怎么被送進來的?”
看著她一臉鄙夷,又咬牙切齒,周瑜的眉頭跳了跳,修長的手指在軍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子明……倒是確未娶親。鄧當也曾向伯符提過他家中老母時常叨念其早日娶妻,他年紀尚小,功勛未深,喬氏女此時……倒也相宜?!?
“嗯?”李睦沒聽懂,喬氏姐妹和呂蒙又有什么關系?怎么聽周瑜這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要把喬家姐妹推給呂蒙?
將那竹卷放下來,周瑜續道:“人是范須尋來,原是送往我這軍營里來。然我告訴他……”說到這里,他語聲一頓,目光落到李睦身上,微微一笑,“孫郎為主帥,嚴令在前,瑜不敢領受。”
“嗯?”
什么意思?
一人多寬的軍案兩人毗鄰而坐,雖是一人一邊卻是隔得極近,周瑜這一轉頭,身子微微向她這里傾過來,一雙極黑的眸子就正正湊到了李睦眼前。
清晰的瞳紋讓她忽然想到前世在電視紀錄片里看到的深海漩渦,安靜之中又暗藏激流,又似乎帶了一股說不出的期許之意。
可許是剛剛吃得太快,血液都流到胃里幫助消化去了,她頭腦有點轉不太動,明明看出了這股激流,卻一時有些卡殼,沒想明白他那句話里暗含的深意。
孫郎?他們離開下邳時,因要避開劉備和袁術的眼線,故而特意選了清晨時分,孫策也只在城門悄然相送,她沒記得他交代了什么嚴令啊……
難道是前一晚她喝多了之后他們密談的?
明明平時聰慧機敏,反應極快,此時卻突然不開竅了,周瑜不禁撫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