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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孫策交情極好,自然知道孫策手里那賴以開疆辟土的先鋒人馬是如何而來。不是不惋惜,不是不痛恨,只是對于他們而言,沒有兵馬,這傳國玉璽不過是一件珍貴難得的死物,壯志難酬,寄人籬下,沒有自己的兵馬,沒有自保的能力,遲早有一日,會落入他人之手。
本來送出去也就送出去了,他閑時和孫策相談也不過是可惜兩句。
此來壽春,他乃是陪同從父周尚交任丹陽太守一職。丹陽屬江東腹肋之地,民風悍勇,又有銅山鐵場,乃孫策募得精兵,鍛造兵鋒之所。袁術覬覦此地,遣族弟親信接任丹陽太守,周瑜又如何肯輕易退讓?只不過是顧忌孫策羽翼未豐,不足和袁術正面相抗,這才隨同周尚一同來到壽春,探一探袁術的底。
可如今他才到壽春不過一日,居然就有人拿了這玉璽的印記,費盡心思冒雨送到他面前,此中深意,便容不得他大意。
面前的男子眉峰微蹙,聲音清越,話音方落,初時的驚訝已然一閃而過,薄削的唇邊逸出一絲笑意,清清淡淡,如初春將綠未綠的一抹柳絲,隨風徐擺。
不可否認,這是一張極好看的臉,俊朗英挺,雙眉斜飛入鬢,神采飛揚。令人不禁遙想,三國周郎赤壁,小喬初嫁了,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意氣奮發,指點江山,戰意激昂,又該是何等風姿!
從來不追星的李睦,似乎有些明白那些追星族的感受了。
☆、第二章
“憑此印,有一事愿托付周郎。”李睦將那白布往周瑜面前推了推,小心地思考著措辭。
這個時代的人,說話發音極為古怪,每一個字的轉折音調都與李睦熟悉的不同。可她卻不但都能聽得懂,還能分辨出來自不同地方的人不同的口音,甚至就連她自己說出來的話,說的時候不覺得,一旦說出了口,竟也是一樣古怪別扭的發音。
初時,李睦獨自坐在房中,沒日沒夜地自言自語,這才適應了自己的“口音”。
“袁術難長,我與兄長愿隨周郎東渡長江,歸孫策孫伯符治下,為兵為將,是官是民,來日再憑本事。”
我給你玉璽,你保我平安。
高中選理,大學讀文,然而文科理科,李睦卻唯獨不曾讀過商科,那些管理者御下奉上的手段技巧,她更是一竅不通。面對這個一把火燒了幾十萬大軍的人物,她只能有一句說一句,沒有費力兜半點圈子。
身上的衣服濕得難受,一股酒力過去后,手腳又漸漸冰冷起來。李睦順手撈起浸透了水的衣角,嘩啦啦地擰出一大把水。水花飛濺,甚至有幾滴直飛到周瑜身上,趕緊往后讓了一讓,向他抱歉地笑笑,見擰干了水的衣角皺巴巴的,便用力扯了兩把,再拍兩下,勉勉強強止住了全身繼續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周瑜不動聲色地向后退開半步,尋了塊干的地方落腳:“袁公沿江虎踞,伯符蒙其表奏,方為折沖校尉,受命收復江東。君若無意留在袁公麾下,該往北走才對,如今袁本初勢大,正招募天下英豪,緣何要東渡?”
往北走?李睦不由苦笑一聲。她若是有本事往北走,早就去曹操的地盤里乖乖坐好,那樣平平安安活到三分歸晉的可能性最大。
孫策乃是打著為袁術收復江東的名義渡江征戰的,此時尚隸屬于袁術麾下,周瑜這話是沒錯,可實際上……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忽然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李睦知道周瑜這是心存疑慮。
說實話,若換做是她,身在袁術的大本營,突然見了一個口口聲聲要反出袁術的人,肯定直接就把人打出去,絕沒有現在周瑜那么好的涵養,還讓她進屋避雨喝酒。
只要沒被打出去,就還有希望!
李睦暗自咬了咬牙,伸出一根手指,朝那玉璽的印記點了點:“有人能憑此物換來上千精銳,也有人用它稱雄于世,為一個名正言順。我既沒有本事攻城略地,也沒有稱王的雄心壯志,只用它充作舟馬之資,這個印記只當是今日我的投名狀。他日我們北上也好,再往南下也罷,目前我也說不清,待我兄長回來,再做決定也行。”
“投名狀?”周瑜含笑的眼神微微一凝,瞬間明白了這三個字里代表的含義。
若他仍認袁術為主,大可以把這塊印了傳國玉璽印的布帛送到袁術面前,如果李睦真的盜了玉璽,那他便立下了尋回玉璽的潑天之功,從此晉身,甚至成為袁術的心腹,待他日袁術一朝稱帝,封侯拜相,自無話下。
而若是李睦這副印記是假的,自也能讓袁術警覺,一刀將她砍了以絕后患。
所謂投名狀,便是將她自己的后路通通斷絕,是進是退,是生是死,都盡數送到他的手中。
周瑜年紀雖輕,卻向來思慮縝密,行事果決。實際上,自他第一眼看到這八個纂字的時候,便已經做下了決定。
他與叔父是昨晚到的壽春。今日的接風酒宴上,袁術言辭客氣,極盡招攬之意。然而,只要他隨孫策一同征戰江東的消息傳到壽春,這招攬之意就會立刻變成無盡的殺機。
因此,壽春之地,他最多只留三天。三天之后,無論如何,都要立刻動身返回。
若李睦是袁術派來試探他的,大不了他將人一刀劈了,即使袁術疑心加重,憑周孫兩家在他軍中的威望,袁術也沒那魄力決斷立刻翻臉。而若不是,他也不在意真的多帶兩個人回江東。
也正因為如此,除了最初一瞬的驚詫,周瑜的態度始終從容隨意,眼神帶笑,只是說出來的話卻句句誅心,很不好聽:“你要另投他處,尚可說是良禽擇木,無怨無尤。然你可知你今日盜印送印之舉,足以葬送你一生的信譽。今日你可盜袁術之印,又豈知他日易主,不會再另盜他物?男兒當世,唯信不立,你小小年紀由此膽識著實不易,可惜……”
管他信還是義,李睦只聽出他這便算是應下了這筆交易,不由長長松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意:“你們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兒大丈夫,言出如山,守諾守信,所以我來做這無信之人也無妨。頂多就是待家兄回來后,知我先斬后奏,容他責罵一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