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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書鐸抬眼一看,發現是兩只碗,似笑非笑問道:“還是那藥?怎么,明兒也要靠這玩意兒了?是不是朕索求無度,將明兒累壞了?”
“是補氣益腎湯。”上官明故作嗔怒地掃他一眼,拾起其中一碗中的湯匙,探舌輕嘗,覺溫度合適了,才將碗放到厲書鐸面前,并不在意自己用過那一個湯匙,又捧起另一個碗,小勺小勺地送入口中。
此等不分尊卑的親密舉動,反倒使厲書鐸龍心大悅,取過碗來,大方喝著。近日,上官明除了伏案閱卷,便是洗手做羹,每日如此,便懶得梳妝打扮了。眼下他素面朝天,依舊膚白唇桃,眉目清秀,令厲書鐸賞心悅目。
“這兒……”陡然,厲書鐸伸出手來,輕拂上官明的額角,“明兒可還有印象?”
上官明知道,是自己額上那道淺紅傷痕。傷疤不大,卻有些顯眼,尤其是在上官明白皙嬌嫩的肌膚之上,哪怕再細小的痕跡都清晰可見。多年以來,上官明素喜在額角繪上花鈿圖案,或優雅或嫵媚,常引宮中婢女悄然效仿,甚至傳出宮去,在民間也蔚然成風。旁人只道是小相爺愛美,想要獨樹一幟,或是以此來勾引君王注目,實則上官明只是為了遮掩舊傷。現下妝容不再,那道傷痕赫然袒露,直直扎在厲書鐸眼中。
“不記得了。”上官明面上閃過一絲難堪,卻只搖頭。
“明兒不記得了,朕還記得。”厲書鐸淡淡道,指腹從他額角一路沿面頰滑落,托在他下頜上,將他的臉蛋如奇珍異寶一般攏在掌中,細細端詳。
那是上官明十二歲那年,厲書鐸第一次帶厲長安去獵場,讓上官明也跟著去了。幾個皇子遵從父訓,從小習武,自是個個精通騎射,一入林中便縱馬奔馳,玩得起勁,影兒都不見了。上官明身為文官之后,又從小在禁宮中長大,自然未有機會親近馬匹,更別說爬上馬背,馬兒嘶嘶呼氣幾聲都能把他嚇得連連后退,不敢靠近。厲書鐸見他膽怯模樣如此可愛,便大方將他抱到了自己馬背上,揚鞭繞場疾馳一圈,還當著他的面,射中了一只野雞。
獵場上,風聲簌簌入耳,草木氣息撲鼻,身前是一望無際的草林,偶有奇珍異獸冒出頭來,身后則是當朝天子的寬厚胸襟,與他沉悶有力的心跳與呼吸。這種經歷,上官明一生之中,也只有那一回。
當年,朝中幾大世家勢力膠著,宮廷內外暗流涌動,危機四伏。厲書鐸牽著上官明在叢林之間漫步,他們身后跟著的,明面上是侍衛與奴仆,其中卻不乏心懷鬼胎、伺機而動之輩。當那一支看似是瞄準遠處野豬,實則正飛向皇帝肩頭的冷箭射來時,上官明自然不知,以厲書鐸從沙場上滾出的身手,要避開它簡直是輕而易舉。
“陛下小心!”少年的上官明與厲書鐸十指緊扣,奮力將一身戎甲的君王往旁邊扯開。伴隨著身后的驚呼,那支箭當空劃過,厲書鐸安然無恙,上官明自己卻跌倒在地,額角蹭在了鋒利巖石之上,登時血流如注,疼得他當著厲書鐸之面哭了起來。
是厲書鐸把他抱回了帳中,讓自己的御醫給他處理傷勢,龍袍上還沾了一片上官明的血跡。
如今,身份已今非昔比的上官明,憶起當年之事來,已能清楚知曉厲書鐸當時的盤算。那支箭的主人,成了一樁懸案,無人承認,無人負責。厲書鐸卻可以籍此修理護林軍的統帥,把護駕不力之罪,怪在了司徒大將軍的手下頭上,殺雞儆猴。只有上官明自己,平白無故添了一道傷痕,至今時今日,依然未能消散。
“幸好未有傷及眼睛……”厲書鐸輕聲說著,話中飽含憐惜,“明兒那時候還那樣年幼,便已知忠君愛國,以身護主了。”
“明兒現在什么也不記得了。”上官明輕輕扭開臉去,逃避他的目光。
厲書鐸只道他是羞于面上的傷疤,放手隨他去了,仍道:“多年以來,是朕糊涂了,未能察覺明兒的心意。直到現在朕才意識到,天下間,還有像明兒這樣的,愿意為朕付出一切的人。”
“那陛下現在知道了,也算是為時不晚?”上官明淡淡笑道。
厲書鐸伸手握著他的手腕,將他白里透粉的手掌翻了過來,一根曾于他體內進進出出過的手指頭,落在了上官明的掌心之中,輕挪慢移,緩緩書寫著。
上官明維持著垂首姿勢,面容半隱,睫翼微顫。
那是——厲書鐸在他掌中寫下的——是一個“愛”字。
厲書鐸的手指從他手中緩緩抬起,目光仍落在他面上。上官明蜷起五指,將那個字攢于掌中,未有言語。厲書鐸又抬手替他理了理發鬢,傾身在他額角上落下一吻。
“明兒,朕——厲書鐸今生定不會再辜負于你。”厲書鐸輕聲說著,沿他的耳畔一路親到嘴角,摟住他輕微顫抖著的身軀。
上官明卻始終未作回答。
“好明兒,去取那藥來。”厲書鐸咬著他的耳廓,在他耳邊道。
上官明握緊雙拳,難抑呼吸急促,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