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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久和對這些花俏玩意兒向來興致缺缺,此時坐在妻子身邊,只隨意掃了那東西一眼,卻忽覺眼熟,忙將它拾于掌中,細細查看起來。
“這是……”厲久和凝視著香囊上的刺繡圖案,心中有了猜測,“茉莉?”
小暑時節,太平城內炎熱不堪,人人晝伏夜出,只有當滿天星辰之時,才敢出來游園賞月,納涼散步。
筱宛居中,荷花已開了一池,居中還有一盆稀世珍奇的月下美人,此時正值花期。往年,上官明會在院中擺上小宴,供厲書鐸觀花賞月,同席的通常會有三兩近臣。在朝中略懂風雅的文官之間,筱宛居的賞曇夜宴流傳已久,人人皆道只有受陛下青睞的寵臣才有殊榮受邀,能去一回,便是得圣上賞識的最好證明。
今年,上官明卻獨留居中,手持酒壺,只披單衣,不施粉黛,終于可以靜靜地、自己賞一回花了。
平靜來之不易,正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不算常見卻令上官明倍感熟悉的腳步聲逼近,輕佻話語聲入耳:“小相爺好有閑情逸致,不知這韋陀一枯,是否提醒了小相爺自己的境遇,更有幾分觸景傷情呢?”
上官明背對來人,面上泛著酒后微紅,聽了這話,嘴角竟揚起勝券在握的笑容來,“久和殿下?!彼羁钷D身,周全行禮,“殿下既知下官這兒堪比冷宮,莫非是專門來消暑的?”
“還是這么伶牙俐齒……”厲久和見他薄衫之下,胴體隱約可見,肌膚透紅,氣息微亂,步履浮浮,不由得心馳神往,用目光將他從頭掃到了腳,“小相爺以刺繡傳情,提醒本殿昔日春宵,本殿又怎忍心讓小相爺獨守閨中呢?”
說罷,他伸手將衣衫凌亂的上官明摟入懷中,赤黃蛟袍緊貼上官明微燙身軀。兩人鼻尖近在咫尺,幾乎吻上,厲久和能嗅到上官明身上的酒氣,上官明也能察覺他身上的淡淡薰香,正是自己送去的香囊味道。
當年,為了讓上官明替厲久和懷孕生子,厲書鐸命他們二人往京郊別院暫住,為期七日,同吃同睡,他人不得打擾。期間,房中大紅寢具之上,繡著朵朵茉莉,清雅優美,正如上官明搖曳身姿。在二人顛鸞倒鳳之間,繡花若隱若現,令厲久和印象深刻。那日,上官明差人送往朝露殿的香囊之上,竟也繡著茉莉,若說并非刻意而為之,厲久和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
上官明抬手一提衣領,稍正衣襟,從皇子懷中退出,舉手投足不無風韻,令厲久和目不轉睛。他卻是稍展手臂,示意厲久和上座,“殿下的掛念,下官心領了,然春宵苦短,過去的也終究已過去。對殿下而言,眼下最為重要之事,該是殿下的將來。”
厲久和心生疑惑,但并不算太意外,從容坐下之后,徑直取過桌上美酒,自斟自飲起來,“看來小相爺,是要對本殿的將來進言獻策了?”
上官明笑了笑,也跟著坐下,答道:“近日朝堂上紛爭之事,下官也略有耳聞。殿下大概是想籍此事端,試探陛下立儲心意吧?其實不管陛下偏向哪一邊,朝露殿都能找到理由更進一步。若陛下偏向玄兒,便是從了長幼之序,而殿下是皇長子,更應有所倚重;若陛下偏向賢兒,那殿下更是坐實了東宮位置,名正言順。”
“你說得不錯,本殿確有此意?!眳柧煤痛蠓匠姓J,“可惜父皇只知坐山觀虎斗,也不知道他在按捺些什么,竟然對此毫不在意,任由百官日日就此上書,唾沫橫飛,公文成墻,真是奇怪?!?
“陛下之所以按捺至今,自然是因為,他尚未見到有人參透龍心,能真正依他心意行事?!鄙瞎倜鞯?,“殿下若仍是用這副大義凜然的態度去處理此事,只怕,終會與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如此說來,你有法子?”厲久和先是大為好奇,隨后又警惕起來,“你為何要幫本殿?本殿若成了太子,于你有何好處?本殿可絕不會做你與長安平步青云的墊腳石!”
上官明卻并未立即回答,伸手取過酒壺,朱唇直接壺嘴,將半壺烈酒一口氣飲了下去。
厲久和愣愣地看著他,冷月星輝,冰裂紋瓷,點點光亮正落在上官明的側臉之上,攝神奪目,令他驚嘆不已。
“我五歲入宮,為奴為臣,大半輩子都在這太平城央的金玉殿堂之內度過,哪怕當年那個垂髫孩童當真有罪,罪行滔天,十惡不赦!這么多年,這么多腌漬事,這么多次的……不管是何等罪大惡極,我也該贖得一干二凈了吧?”上官明輕聲說著,吐氣之間略有醉意,眼神冷峻,睫尖輕顫,似有淚珠,“殿下想要那把椅子,我可助你一臂之力。而我想要的,是有朝一日,離那把椅子越遠越好?!?
“原來如此……”厲久和喃喃著,看向他的眼神之中,憐憫與輕蔑交織。
“事成之后,我要出宮,”上官明一字一頓,“還要帶一個人?!?
“賢兒,”厲久和想也不想便接著道,“你要帶賢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