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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玄仍是抱怨著:“……明明先前都是你們二人一同來探望我的,如今皇叔連你也關照不上了嗎?”
“玄兒!莫要再信口開河了。”厲玄的嘟囔被打斷,延樂皇子步入廳中,揚了揚手屏退下人。
“延樂殿下。”上官明站起身來,朝厲延樂行了個周全的禮。
厲延樂沖他點了點頭,道:“玄兒童言無忌,上官公子勿往心里去。”
上官明忙道:“殿下言重了,小殿下只是掛念長安殿下。若下官下回碰見長安殿下,必定要替小殿下將話帶到,令長安殿下速來探望才是。”說罷,與厲玄對視一眼,皆是笑了。
厲延樂也笑了。比起與大哥,他與厲長安的關系要更親近些,大概是因為二人皆非長子,沒有繼位的壓力,因此更有幾分尋常人家的兄弟情誼。他摸了摸厲玄的腦袋,眼睛卻一直瞅著旁側的上官明,道:“上官公子今日不如就留在合慶殿用晚膳吧,廚房做了玄兒愛吃的河鮮,可算是稀罕物,讓上官公子也嘗嘗?”
上官明搖了搖頭,仍是微笑著道:“既是稀罕物,那該是陛下專程賜給小殿下的,下官可不敢逾越。”
厲延樂又道:“確是父皇賞給玄兒的。九江離京城甚遠,中原可產不出如此肥美的河鮮,倒是聽說那邊的百姓們,常年漁獲豐盛,頓頓吃魚,好不過癮。年末要從京城往湖域派遣的官吏,那可是有口福了。”
上官明是何等玲瓏之人,自然聽出了他話里有話,仍是笑著,答道:“殿下竟羨慕起這事來了?派遣考察并非易事,舟車勞頓,日夜兼程,尋常人可吃不消。陛下心意難測,還不知道要指派何人干這苦差事呢。”
厲延樂“唔”了一聲,又道:“上官公子常伴陛下身側,竟也猜不出他心意嗎?”
上官明仍是笑著,揮手示意婢女上前,呈上一個錦盒,“近日氣候多變,長安殿下早先提過,延樂殿下舊患此時易發,這兒有些下官命太醫署特意熬制的藥膏,是古籍中的方子,與尋常的不同。請殿下試試,若是有效,改日下官再將方子呈上。”
厲延樂曾隨皇帝出征四海,戰中受創,傷及肺腑,每有天氣異常便會復發,多年來難以根治,每次發病,輕則數日臥床,氣喘不止,重則性命堪虞。亦正因此,他早早便打消了奪嫡爭位的念頭,哪怕確有治國之才,也只一心做自己的逍遙皇子,專心讀書教子,休養生息,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見上官明轉了話題,厲延樂只得作罷,令下人接過錦盒,不再糾纏。他倒也不認為自己真能從這上官小相爺口中套出話來,寒暄之后,便由得上官明離去了。
待他走后,厲延樂卻是令下人送了尾魚至臨月殿。可因司徒千琴幾個月來孕吐不止,臨月殿早就不沾任何魚腥味。于是,到了晚膳時候,那尾魚兜兜轉轉,仍是上了上官明的餐桌。
但即便長安皇子不造訪,亦不代表上官明能守著筱宛居的一方清凈,獨自舒坦。
“上官公子,飛霜殿有請了。”
厲書鐸旨意一到,哪怕是染了些許風寒,上官明亦只能撐起身子梳洗打扮,換上皇帝喜愛的淺色寬袍,眉間點上朱砂,唇邊抹上緋紅,隨公公入了殿。
厲書鐸素喜他盛裝模樣,胭脂粉黛愈似女子愈好,眼下帶病在身,兩頰一團紅暈更讓他龍心大悅,愛不釋手。常人只道是皇帝更喜愛溫婉女兒,上官明亦曾如此揣測過,但在厲書鐸身邊久了,他慢慢了解到,女裝男穿的打扮,其實是先皇后的喜好。
天青色薄紗,竹紋腰帶,紫玉手鐲,銀足鏈,上官明以十指依次拂過,穿戴在身。這些,都是先皇后曾喜愛過的物件。
先皇后居小淵,是羽朝百年至今屈指可數的男后,更是唯一一位不曾親身生育過的皇后。先皇后在厲書鐸心中地位極重,才使皇帝自皇后殞后便不曾有過男后宮,連陪伴多年的上官明,也至今未封位份。
上官明極懂得運用自己身體上的優勢。在厲書鐸面前,他只需表現出貼心賢惠模樣,欲拒還迎,拿捏好尺度地撒嬌,便能勾引出皇帝心中的那一點兒母性。但情到濃時,他卻又需要克制,以淡漠清高姿態,迎合皇帝心中對先皇后的那一抹殘影,更令厲書鐸欲罷不能。
厲書鐸生育了三個兒子,獨獨沒有女兒,因此對長相俊美似女郎的上官明青睞有加,而上官明又比其他嬌滴滴的妃嬪要更聰慧些,知情識趣之余,極通文墨,對朝局亦看得清晰,能替一國之君分憂。漸漸地,厲書鐸便有些倚賴上官明,放手讓他處理一些雜務。
當今圣上大權在握,專制決斷,天下大業無一不讓他緊緊捏在手掌心里,獨家事難斷,尤其是先皇后走后,三個皇子性情各異,家中大小摩擦不斷,叫他頭疼。上官明卻逐漸周旋其中,看似只是承了父子幾人的雨露,但需知天下共主的家事,往往牽扯時局動向,枕邊風吹成了多少朝堂上的細碎小事,若說不是皇帝給上官明的旨意,怕是無人會信。因此,明明太平城內無相位,“小相爺”這個外號,人們仍是偷偷叫了起來。
但無人敢在厲書鐸跟前這么叫上官明,一如無人敢在他面前道破二人關系一般,仿佛只要不說出口,厲書鐸的生命中,便仍只有居小淵一個男人。
上官明是個聰明人,他當然知道,自己為何久居深宮,盛寵不衰。有他長袖善舞、妙筆生輝之故,也有他絕世容顏之由。但一切起因,全賴先皇后一句遺言——
“待日月復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