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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銳一言不發地轉過頭,在旁邊的柜子里找東西。白河景又說:“之前的事,對不起。你還在生我氣啊。是我草率了。”
陳銳對著柜子笑了一聲。白河景無語:“哥,裝傻是沒有用的。你不可能一輩子不理我。我都來道歉了,你還不愿意原諒我嗎?”
陳銳轉過身,敲了幾下鍵盤,片刻后打字機嗡嗡作響,緩緩吐出一張紙。陳銳將打印紙翻轉過來,正中赫然印著一個巨大的“滾”。陳銳將打印紙遺棄在打印機上,站起身,目不斜視地離開房間。白河景瞧了一眼那個“滾”字,差點誤會是打印機故障,隨即反應過來,在陳銳離開辦公室之前攔住了他。
“去哪啊?怎么打個‘滾’字自己走了,一般來講,是看見這個字的人走吧。說起來,何叔進門直沖著你。看來我和三叔都不在,你在公司里當家做主,現在我回來了,這段時間發生什么事了,不用告訴我嗎?”
陳銳眼神微動,不情不愿地轉過身,走到資料柜邊,搬出兩個資料盒,在唯一一張空桌子上攤平。白河景一份一份看過去,各種單據上都是陳銳簽的字,越來越多,最后簽成了藝術簽名。果然,他和白三叔都不在,這個地方就是陳銳當家。他當家倒是沒問題,以白河景草草看過去的水平,完全沒有敷衍塞責的痕跡。但陳銳現在知道了廠子的真實收益,估計大姑父也會知道了。白河景抬起眼睛,剛要說話,走廊里傳來嘈雜的聲音。同事吃完飯,陸陸續續回到了辦公室,看到白河景和陳銳在一起,都是一怔。出納有點不好意思地朝白河景笑了一下,說:“太子爺,你怎么沒去吃飯啊?我們還以為你能去呢。噢,銳銳,這是你的。”
她遞給陳銳兩個花卷。陳銳對她感激地一笑,剛剛伸手,白河景搶先一步截胡,揣進自己兜里。“我還沒吃,你要先吃?”
出納一怔,眼光在兩人間來回跳動。白河景朝陳銳點點資料盒,說:“干完再吃,行嗎?差這一會兒你能餓死嗎?”
陳銳沉下臉,不耐煩地換了一個坐姿。白河景又翻了幾頁訂貨單,實在醉翁之意不在酒,站起身,在眾人驚愕的目光里說:“陳銳,你跟我出來一下,”
陳銳忍耐地深吸一口氣,跟著白河景站起,一前一后出了辦公室。辦公樓只有巴掌大小,在走廊里說話約等于在辦公室說話。白河景帶著陳銳走出辦公樓,遠離窗戶,萊茵黃金在他們頭頂盛開,濃密的花影落在陳銳的眼睛里。白河景深吸一口氣,花香、夏季和隱約的陳銳味道沖進他的鼻腔。他緩緩地說:“前幾天我去找權英才了。”
陳銳的神色絲毫沒有改變,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樣子,雙手抱胸,站在萊茵黃金投下的陰影里。白河景雙手插進長褲兜里,半轉過身,眺望著不遠處的廠房,說:“和你一樣,我去找他道歉。我得澄清一下,和你上床之前,我就和權英才分手了。挺緊急的。所以被他罵了。他覺得我和他分手像甩掉一塊狗皮膏藥。這次去上海,就專程去道歉了。我爸知道我們分手了。居然問我,什么原因?我一直以為他討厭同性戀。結果他說,只要兩個人認真相愛,同性異性都沒有關系。”
他言辭懇切,陳銳仍然毫無表情,也沒打算找出本子寫字。夏裝單薄,他襯衫衣兜和長褲褲兜根本沒有形狀類似便箋本的凸起,完全是拒絕交流。白河景接著說:“聽我爸這么說,我才發現我根本不了解我爸。之前出柜他差點把我打死。現在他居然問我什么原因分手。他說,怕我仗著自己好看,就去玩弄別人,最后只能把自己也玩弄了。家長最后竟然擔心這種事。當然了,我沒玩弄別人,我對誰都是真心的。”
陳銳譏諷地笑了一聲。白河景鋒銳地看著他,問:“你笑什么?”
陳銳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換了個姿勢,仿佛在忍耐一個無聊而漫長的愛情故事。但他的褲腳一直微微顫抖。白河景說:“長話短說吧。我一直以為你說心上人是玩暗戀,搞曖昧,真正發生關系的只有我呢。沒想到你在現實中能見到他。這樣和我以前認識的人真像。不確立關系,就是玩。我知道我沒什么資格要求你,但是我覺得吧,我爸說的很對,認真和忠誠才會有好的結果。我們鬧掰的原因是大姑父。我現在明確地告訴你,讓大姑父入股是不可能的。這是我們全家的意思。你要是想接著給他錢,那你就給。但是,我爸之前說讓你入股的事,可能就要有變化了。”
果然還是談錢他才會有反應。陳銳的神色變了,轉過臉,直直地看著白河景。白河景苦澀地笑一笑,說:“首先,你的股份要好幾年之后才能考慮。你能理解吧。這叫服務期。其次,就事論事的話,我們不能沒有你,但也沒缺到16%股份的地步。作為晚輩,你和我的股份預計是10%。但是!如果你一直給大姑父輸血,甚至給他做股份質押,那你的數字就只有1%。剩下9%都是我的。這些天賬目你也都看見了。1%也絕對夠你花。至于夠不夠你們全家花,那就不知道了。”
陳銳仔細地看著他。萊茵黃金的花瓣落在他肩膀上,像七年前的高中,粉紅色的花瓣落在陳銳肩膀上。只不過那時候他是高興的,輕松的。歲月讓花朵的顏色一點點沉重了。白河景伸手想摘掉陳銳肩膀上的花瓣,陳銳一躲,將他們拉回現實中。
胸口隱隱作痛。白河景咬牙說:“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我要提前告訴你一聲。以后可能會調整,但是調整也調整不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絕不會開除你,不會趕走你。可是,如果你覺得這樣你接受不了,我——”
聲音忽然消失了。白河景深吸一口氣,仰起臉,對著紛紜落下的黃金花瓣說:“我接受你的辭職。”
他低下頭,陳銳本來就沒有表情,此刻更像泥塑木雕。陽光落在白河景的上衣上,漫漫地反射過去,將陳銳的眼睛照亮。光芒太亮,反而看不清他眼睛里涌動的情緒。白河景朝他擠出一個笑容:“我不會強迫你。你放心好了。你來去自由。雖然說,我最喜歡的人是你。但是,我也能喜歡別人。肯定不可能像喜歡你那么喜歡,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會對他很認真,很忠誠。所以。”
他又向后退了兩步。隨著距離拉開,陳銳眼睛里的光消失了。白河景朝他舉起雙手,說:“我想說的都說完了。現在你是回辦公室工作,還是出去吃飯,還是回家,都隨便你。最近你太辛苦了,今天下午給你放假。你要是愿意在這工作,那更好了。我是資本家。喜歡自愿被剝削的人。”
內心深處,他有點希望陳銳賭氣上班。然而陳銳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徑直回去,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東西,頭也不回地閃人。乒乒乓乓的氣場不像回家休息,倒像辭職不干。中午的辦公室里沒有別人,她們都回家休息了,沒人看到陳銳的離開,就沒人和他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