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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等到白三叔和白先生,反而等到了陳銳的搬離。剛進家門,白河景還以為家里遭賊了,房間里有種無法一句話概括的空蕩。他轉了好幾圈,才發現到處放著的便箋本不見了。家政阿姨做了證,說,那個非常漂亮的高三學生告訴她了,以后做一個人的飯就可以。他不在這里吃。
白河景沖到四樓,推開門,迎面而來的海風吹動了他的衣衫。陳銳的課本全部消失了。他沒有拿走床單被罩,也沒有拿走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但白河景知道,并不是因為陳銳還想回來,而是因為這些東西都不是他的。這些東西一定是白三叔為他添置的。屬于陳銳的全部,只有那個書包。
他不知道大姑父家在什么地方。他只知道陳銳要坐很遠的公交車。對于高三學生來講,時間就是金錢。陳銳那么認真,卻要把大量時間耗費在公交車上。白河景掏出手機。他知道白先生不愿意接他電話。
躊躇再三,白河景按下白先生的號碼,他神經質地咬著手指,默念“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漫長的蜂鳴聲過后,終于聽到電話接通的電流聲。
“兒子啊。”白先生嘆息,“你到底要干什么?”
白河景低下頭,此刻他反倒不知道說什么好了。白先生警告他:“要是再說轉學的事,我就再也不接你的電話了。都已經轉過去小半年了,你還不能適應,我就只能把你送到衡水去了。你總要考個大學吧?”
白河景咬著嘴唇,說了大姑父突然將陳銳帶走的事。至于他和陳銳的親吻,被他含糊成一場玩鬧。白先生不動聲色地聽著,暗暗盤算。他早聽白三叔說過大姐夫的意圖了。錢是不能借的。大姐夫不是經營的材料,也不是投資的材料。一旦放開了給錢,十個廠子也不夠他揮霍。他總是拿著陳銳當人質,實在煩人。至于白河景的吞吞吐吐,他不是沒聽出來,但他完全想不到白河景和陳銳的奇妙情愫,只當兒子和陳銳之間有些有小九九,等白河景說完,白先生問:“兒子,陳銳多大?”
白河景一怔:“我不知道,十九了吧。”
白先生只想嘆息。“陳銳高三,正常上學,怎么能十九?你去看看陳銳身份證。”
白河景更加迷惑了:“身份證?”
白先生這才想起白河景還沒去領身份證,他還有好幾個月才到16周歲。他暗暗算著陳銳的生日。大姐的忌日就是陳銳的生日。是每年的三月二十七。等他滿十八歲,就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如果有意向,大可以和大姐夫斷絕關系;如果他沒有意向,白河景就是把長城哭塌了都沒用。
事情發展到什么程度,還是要看陳銳的意思。白先生淡淡地說:“你別著急了。我跟你三叔商量商量。聽說你期中考試了?”
白河景頓時沒了眼淚。白先生卻不肯放過他。“班級排第幾?每科都多少分?”
白河景不情不愿地說了。白先生沉沉地嗯了一聲,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白河景急忙給自己挽尊:“我考不好,是因為我剛來不習慣。陳銳挺好的。我下一次考試肯定會考得比現在高。”
“行。”白先生說,“那咱們就做個約定吧,兒子啊,如果你能在期末考試考到年級前三百。我就幫你把陳銳大哥弄回來。如果你考不到前三百,那你也用不著陳銳大哥這么優秀的人輔導你。就這么說定了啊。”
電話被掛斷了。白河景對著手機瞠目結舌。距離期末考試只有1個月了。他怎么可能在一個月內爆發到年級前三百呢?
作弊恐怕不行,蒼北高中按學習成績排考場。他周圍的同學要是能考進年級前三百,也不會坐在他周圍了。白河景抓耳撓腮,索性倒在陳銳床上。床上有一股海邊特有的潮濕。陳銳已經三天沒睡過這張床。這棟房子里,連他的氣息都消失了。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堂課下課,白河景弓著腰,瞄著班級后門,只待放學鈴第一個音符響起,從爆發力十足地竄出后門,轉眼間消失在樓梯間,像帶球過人一樣瀟灑地越過兩個老師。他祈禱老師別看到他,然而全校老師都認識他,一句厲喝,白河景只好乖乖停下,被老師劈頭蓋臉地教訓了一番。
開始有高三生出現在樓梯上。白河景心急如焚,不斷地恭順點頭,暗中撅個大嘴,恨不得伸出一雙手去,掐著老師的脖子用力搖晃他。
他心里著急,自然體現在肢體語言上,身子前仆后晃,像團被風卷動的稻草。老師看他這個憊懶樣兒,懶得和他多說,揮手讓他滾蛋。白河景如逢大赦,一鞠躬,說聲“老師再見”,化身風一樣的男子,逆流而上,穿過層層人潮,來到位于四樓的高三四班。
他真怕陳銳去吃飯,或者回家。然而在陳銳班級后門玻璃上一搭眼,陳銳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白河景用力一拽后門,沒打開,只弄出一聲巨響,全班同學都向后門看過來。
白河景不顧班級里其他人的眼光,沖進高三四班,雙手拍在陳銳的桌上。陳銳肩膀一抖,抬起頭。夕陽照在陳銳臉上,白河景原本一肚子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只是幾天時間,陳銳就變了個人,曾經籠罩著他的光焰熄滅了。白河景半張著嘴,目光在他臉上來回逡巡著,半天才說出一句:“你……你沒去吃飯?”
高三生比他們要早吃半個小時。而陳銳沒有任何剛吃過飯的跡象,垃圾袋里塞著好幾個空面包袋,蒼白的嘴唇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死皮,他好像都沒怎么喝水。白河景順勢在他前面坐下,掃了一眼陳銳在看的書,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他又問:“你不吃飯,不餓嗎?”
陳銳搖頭,垂下眼睛,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白河景想起了大姑父走之前扔下的最后一句話,擔憂地壓低了聲音。
“大姑父是說你了嗎?那次是開玩笑啊,開玩笑。你沒告訴他嗎?我就不明白了,你都高三了,他有什么資格把你帶走啊?你現在住什么地方?”
陳銳始終不出聲,也不抬手去摸紙筆。白河景直直伸出手,放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攔住陳銳的目光。“寫我手上。哥。”
最后一聲“哥”起了效果,陳銳終于伸出手指,在白河景的掌心寫:“我和爸爸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