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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淳起初裝作沒聽見,一旁的柳知桀深知晏淳心中所想,故將身體往前傾了傾,擋住了從前方射來的眾多目光。
崇孝帝并不惱,等了一會,又叫了一聲,輕笑著說自己下去坐他旁邊也是可以。
晏淳幾不可見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崇孝帝身邊的太監察言觀色,立刻在崇孝帝身側添了張椅,與皇后、太后分坐兩側。
晏淳剛一坐下,抬眼就對上了坐在近處的李寄淵的視線,頓了一順,不著痕跡地別開了。
殿中歌舞聲樂繼續演奏,漸漸吸引了旁人的目光,唯有剩下幾位外國使者,許是出于好奇,一直盯著晏淳瞧。
崇孝帝將自己身前的羹湯推到他跟前,道:“這制作羹湯的食材稱得上奇珍,我特地讓人調制得清淡些,你嘗嘗,合不合口。”
晏淳瞥了眼另一側皇后與太后的臉色,沉默了片刻,才拾起湯勺,淺嘗了一口,“陛下垂憐,臣下惶恐。”
崇孝帝笑了笑,眉眼溫和,“怎么又說這種話。”
倒不是客套,晏淳心底是真的有些惶恐。畢竟大庭當眾,這么多嬪妃使臣在這看著,即便現下他已沒什么名聲,卻也不想真的臭名遠揚,傳到國外去。
“今晨怎么沒來上朝?”崇孝帝輕描淡寫地問。
晏淳說昨夜看案子看得有些疲乏,起晚了。
崇孝帝又笑了笑,淡淡道:“既如此,寄淵竟也不肯叫你一聲?”
晏淳:“……”
崇孝帝這一句波瀾不驚,于晏淳而言,卻是警告,大概是知道昨夜他與李寄淵留宿大理寺的事了。
這時契丹使者舉杯起身,先是向崇孝帝敬酒一杯,轉而將話鋒指向了晏淳,“這位便是大端朝頗得寵愛的大理寺卿吧?”
除去歌舞聲,殿中幾乎是一瞬間就靜了下來,原本就視晏淳為眼中釘的幾位官員嬪妃的眼神霎時便鋒利了起來。
晏淳心知這是崇孝帝對他的懲罰,當下就后了悔。早知如此,還不如在大理寺批看小山一樣高的案冊來得舒心。
“臣下晏淳,幸見契丹使。”晏淳掀起眼皮,“陛下寬厚,讓臣這奴才入了眼,平日對臣多施恩惠,臣已感激不盡,怎擔得起寵愛二字。”
契丹使者似乎沒將這些話放在眼里,見晏淳語氣平淡,當他是個沒脾氣的人,借著這個機會就想給契丹立立風頭,“傳聞男人侍奉男人,較之女子更為辛苦,晏大人在任近十年,想必也不輕松吧?”
晏淳余光可見柳知桀面色不善的將手中酒杯重重放回桌上,也可見李寄淵坐在那處不動如山卻眉頭緊蹙,更可見另一側太后嬪妃官員們嘴角擒上的諷笑。他自己聽了這話,心下倒是毫無感觸,還有閑情低頭看跟前的羹湯。
崇孝帝臉色也不大好看,正要出聲,被晏淳打斷。
“是啊。”他音色慵懶,眼中帶著冰冷的笑意,“契丹民風保守,貴國王子想要納個側房需得偷偷摸摸,男寵一說就更不必說了吧?”
契丹王子在與正妃新婚之夜,幾經周轉方才從后門抬進來另一頂喜轎,放著正房冷坐一夜,卻與側房顛鸞倒鳳一整宿,自以為掩人耳目,實則淪為眾人笑柄。
晏淳此人最是記仇,契丹使者當眾下他顏面,他自然不可能讓對方得意。大理寺卿為求官位雌伏于皇帝身下的丑事,當然不如一國王室新婚國恥讓人蒙羞。
殿中氣氛凝固,崇孝帝不說話,坐在下方的人馳騁官場最懂察言觀色,大氣也不敢出。李寄淵似乎跟著生了氣,下頜緊繃。
此時太子鴻起身打了個圓場,“晏大人與契丹王子的事皆是傳聞,既無實證,諸位自不會當真。端朝與契丹百年交好,是萬不會因玩笑話傷了和氣的。契丹使,我敬你一杯,以表太子東宮的敬意。”
晏淳拂開案桌前的羹湯,瓷碗轱轆一聲落在桌前鋪好的絨毯上,珍湯撒了一地。他跟著起身,滿上一杯,嘴角還是那副看似毫無深意的笑,“契丹使,我也敬你一杯,以表晏淳的敬意。”
這話乍一聽沒什么差錯,甚至還有些退讓低頭的意思,可若是與方才那句太子東宮一比照,其中深意就大不一樣了。太子東宮可敬契丹使,大理寺卻不可能敬,敬契丹的只有晏淳。此后晏淳不會挑契丹使的刺,但只要契丹使在京一日,大理寺便如御前鷹隼,而契丹使就是它的獵物。
縱然契丹使者精明,也不可能在當下就洞察這兩句話的區別,見晏淳好似是迫于形勢讓了步,情緒稍有緩和,“若要飲酒,諸位何不嘗嘗我契丹的好酒?此來京城,王上特地命我帶了些來,這就倒給諸位嘗嘗,陛下認為如何?”
崇孝帝慢慢地將視線從那碗被打翻的羹湯上抽回來,揚起一個笑:“契丹王有心,就勞煩了。”
太子鴻放下酒杯,側首看了晏淳一眼,后者漠然還去一眼,雙雙坐下了。
一時間,殿上無人說話,若非要說最高處幾人有什么變化,不過是崇孝帝沉默了下來,太后與皇后臉色難看至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