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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靈脈養育而成的仙山之巔,終年不散的煙雨薄霧和常開不敗的玉滴蘭,終是停留在了他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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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月風回了青衍宗一趟,找到現任宗主,苑晚舟的大師姐殷鶴,殷鶴像是猜到了他的來意,直接把他帶進了青衍宗的燈堂,所謂燈堂,是存放青衍宗弟子魂燈的地方,人死燈滅,同樣,新入門的弟子也是要領了燈牌后注入自己的靈力寫上自己的名字,放到燈堂外面的一個陣眼上,以點燃自己的魂燈。
“魔君要跟青衍宗一起去秘境?”分明是個問句,殷鶴卻異常肯定,時月風詫異地看她:“師伯怎么知道...”“魔界有人生魂煉心的事我知道了,加上晚舟被下情毒,是有人坐不住了,此時晚舟妖皇都不在,魔君自然是最好的突破口,依魔君的性子,有人釣他他一定會去,何況你也會去。”殷鶴對時月風非常有耐心,一一說給他聽,時月風聽著這跟鐘離安幾乎一模一樣的猜測,頓時覺得天底下只有自己一個傻瓜,什么都看不出來,垮起個臉:“師伯高見,我勸不住他。”
殷鶴聽這話,以一種別裝了的眼神看了他片刻,仿佛在說,勸?你難道不是被人家三言兩語哄得顛顛地跑來找我幫忙?時月風的耳尖慢慢爬上紅暈,殷鶴無奈,抬手拍了拍他的發頂:“行了,魔君可不是好欺負的,用不著你這小孩子擔心,進了秘境好好跟著人家學學法術,我給他做個魂燈。”
“謝謝師伯。”時月風立馬掏出存了鐘離安靈力和名字的玉牌,“那我先回魔界啦?”說罷就等著殷鶴說好放他走,殷鶴看著他那殷切的眼神,輕嘆一口氣,道:“急什么,來,這些法寶給你,到了日子你帶著魔君來青衍宗一起出發。”她輕揮袖擺,給時月風一個錦囊,時月風早都習慣了這些長輩輪流給他塞東西,道了謝就放到自己的空間吊墜里,殷鶴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殷鶴看著時月風格外輕快的背影,垂眸默念:“師伯,師侄對您不住,叫晚舟和月風都被人勾走了。”
青衍宗祠堂一副仙牌前的香唐突地燃了起來,飄出來的煙霧多得驚人,而且越來越多,幾乎要把諾大一個祠堂埋沒在煙霧中,就仿佛是一個極端憤怒的人在暴躁地罵街,簡直像是老農辛辛苦苦種的水嫩大白菜都被野豬給連著根一起拱起來了一樣。
青衍宗的弟子不會被人冒領身份,就是因為青衍宗的玉牌與魂燈掛鉤,玉牌上的姓名與靈力不得造假,這是舉世皆知的事,然而,殷鶴僅將鐘離安的部分靈力注入玉牌,另在玉牌上刻下趙晨風三字,而后拿出一張符咒,寫下鐘離安,注入剩下的靈力,放到一盞未點燃的燈芯上,符咒一觸及燈芯便迅速化為灰燼,燈芯也倏然亮起,發出暖燭般的光芒。
玉牌也隨之消失,出現在鐘離安手上,他看著趙晨風三個字,拊掌一笑:“不愧是青衍宗宗主,讓自作聰明的人猜去吧。”
此時,在樓池情潮期期間負責代管妖界事務的姜子瑜來到了妖界最好的酒樓,進行一年一度的對賬,正碰上酒樓主人請來的醫師,一切都是那么正常,至少,在某些人眼里,尚未出現什么讓他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回到魔君府邸,時月風決定在進入秘境前將自己手上的東西清點一下,鐘離安好奇地跟過來,問他能不能看看,時月風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時候這么客氣了,想看就看。”鐘離安用扇骨輕輕一敲他的腦袋:“胡鬧,自己的法寶怎么能隨便讓人看,叫人把底摸清了,小心被人殺人奪寶。”時月風不滿地捂著被敲的地方,雙唇微咧作齜牙狀:“干嘛,我又不給別人看,你當我傻啊。”
這話說得倒是中聽,鐘離安滿意了,百川一脈的劍修祖傳的心氣高,那種貪婪兇惡的人是無論如何也看不上眼的,更不提被看到自己的私有物品了。
“雖然從空間里拿東西靠的是靈識用不著自己找,但東西的擺放還是有講究的,真正同階對擂的時候,比對方快一瞬拿出法寶,就可能取勝或者保命。下品靈石單獨放一個空間,中上品各拿幾塊直接放在身上,不要輕易在集市這種人多的地方動用空間,有些人是有窺視甚至盜取他人空間能力的...你靈石怎么這么多?”鐘離安邊念叨著,他曉得時月風身上好東西肯定多得離譜,所以才著重教他保護好自己的空間,但他看到那多得仿佛把一條小型靈脈挖來了的靈石堆還是驚了一下。
時月風也撓頭,自言自語道:“是啊,怎么這么多,可能師尊又給我塞了點吧。”他最常用的也是第一個空間就是這個空間吊墜,這個東西是百川一脈傳了許多代的法寶,師傅可以單方面往里面放東西,聽起來簡單,實際上確實極其難做的,涉及到撕裂空間的法陣,且可以說是能讓徒弟多了數條命也不過分,試想當你和百川劍修打得你死我活,雙方法寶都見底的時候,對方的師尊突然源源不斷地往他的空間里放法寶,你是何種心情。
清理完了靈石,時月風無端覺得累了,盤腿往地毯上一坐,一口氣拿出了數十個錦囊,感覺無從下手。
鐘離安看著這些風格各異的錦囊:“這應該不是你師尊送的吧。”“不是,師尊給的東西都是直接放在吊墜里的。”時月風將不同模樣的歸到一起,一一指給鐘離安看,“這幾個全都是花的,是我三師兄送的;這幾個圓滾滾的,是我六師伯和二師姐送的;這幾個特別雅致的,是我大師伯和大師兄送的...”
是在所有人手心里長大的孩子,和苑晚舟一樣,或者說這是百川一脈的共同特點,因此也是知世故而不世故,有種自然的嬌憨可愛——并非指小女兒情態,而是一種善于接受愛也善于給予愛的特質。鐘離安聽著他語氣中流露出的親昵,默默想到,這樣的人,很容易吸引心懷善意的人,而又最被惡人嫉恨。
他慶幸,自己沒有走錯路。
懷揣著終生難以消逝的心魔夢魘做一個好人很艱難,為了不再有跟自己一樣無端被毀了一切的人,從孤兒成為魔君令所有魔修拜服,禁絕無道的修煉方法也很艱難。
然而,當他看到真心認同他的忠誠下屬,結交樓池苑晚舟這樣的摯友,以及與他的小家伙相識相知時,他便覺得,是值得的,他沒有辜負家人,沒有辜負鐘離氏,沒有白來世間一趟。
時月風一口氣念完后,發現鐘離安看著滿目琳瑯發起了呆,他生得俊雅不凡,側臉好看得緊,時月風看了一會,忽然意識到,鐘離安為什么會知道那么多,自己從未聽師尊或者其他長輩提及的小竅門。
他其實不曾去過集市,只去過幾次大拍賣場,因為宗門里煉丹師煉器師陣法師樣樣不缺,苑晚舟就是頂尖的煉器師。他自踏上仙途以來,就不曾缺過什么,丹藥靈石法寶符咒都是流水一樣被長輩送到他手里,哪還看得上集市那些十有九假的東西。
師尊也是這樣過來的,師祖護短得要命,快飛升了才撿到這么個寶貝徒弟,恨不得把自己所有東西連帶著修為都給他,所以師尊自然也無從得知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但鐘離安不是,他幼年便突逢巨變,流離失所,毫無背景,三百年的修真界尤其是魔界,可不像如今有強者掌管,而是混亂無序,強者為尊。難以想象他是如何掙扎著,在爛泥里摸爬滾打,一步步走到現在的位置,不知多少次陷入危難,因此自然會懂得任何能夠給他的生存添加可能性的方法,哪怕只有一點點。盡管如此,他卻沒有丟掉自己的本心。
時至今日,鐘離安需要的早已不是同情或者關愛。時月風如此理所當然毫不推脫地接受周圍人的好意,就是因為他早已明白,他們之間不是客套來客套去的關系,而是彼此生命中的重要部分。周圍人是需要他,需要時月風的存在,希望他平安順遂,才會下意識地給他塞東西;他收下,也是因為自己需要他們,希望他們放心。
而現在,時月風需要鐘離安,鐘離安也需要時月風,不是道修未來的頂梁柱,不是魔界堅不可摧的魔君,只是對方。
所以
“鐘離安,”時月風不由自主地開口,“你不送我點什么東西嗎?”
鐘離安看向他,就仿佛剛剛出神發愣的不是自己一樣,時月風的眼睛最漂亮,里面有全然的信任和純澈的干凈,這雙眼睛正牢牢盯住自己。
他一如既往地對時月風露出溫煦的笑意:“送,都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