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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佼窘迫地笑了一聲:“下午他們又來了,你沒有醒,我讓他們先回去,他們說十點鐘再過來。”
溫兆塬疲倦地長吸一口氣,顏佼伏貼在他懷里,手指在男人肩膀上輕輕畫著圈:“你不想見他們的話,有什么話我幫你轉告他們,打發他們過兩天再來吧。”
“嗯。”溫兆塬抬手摟住他單薄得能被手臂折斷的背,緊緊箍進懷里,埋下臉嗅他頸窩里讓人舒心的氣味。追根究底是自己的錯,因為自己打算放棄顏佼,才會使兒子陰差陽錯被害死。如今溫銳恩沒了,他身邊親近的也只有這個小情人了,他已經失去了兩個所愛之人,再來一個,也沒有好活了。
在那天之后,他許久不管公司的事了,唯一只謀劃如何報那殺子之仇,溫銳恩的葬禮草草了結,他沒有告訴前妻這個消息,不知是忘了還是算了。顏佼很聰明,公司業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連手下人也都對他尊敬起來。溫兆塬看著顏佼,心想如果他能早出生十年幫襯自己,也許自己也不會和唯一的兒子落到如今這樣疏遠遺憾的結局。
已經到了如此地步,再說那些有什么用呢?他總是想起兒子還小的時候,別人都說他們父子有緣分,溫銳恩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連不高興皺眉的表情也一樣。他想起兒子一點點長大了,在院里打籃球,球摔得砰砰的,他拉開窗戶,溫銳恩問他:爸爸,你看我投的好嗎?他只是嫌吵。
溫銳恩討好他的樣子,總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他喜歡的那個姑娘叫素影,是月亮的意思。他的月亮有家族遺傳性的嚴重哮喘,他曾經發誓要把她當作一朵最嬌弱的花兒那樣保護,但她卻被一個和她同病相憐的男人拐跑了,那個癆病鬼侮辱了她,讓她懷孕,生產幾乎要走了她大半條命。
為了素影的健康,他把她救回自己身邊,給她最好的治療和養護。可是她已經被那個男人折磨瘋了,不是逃跑就是傷害自己,溫兆塬不得不把她鎖起來。溫兆塬不明白他那么珍惜她呵護她,她為什么一點不愛護自己,割腕,上吊,跳樓,溺水,她什么都敢做。
每一次搶救都讓她更虛弱,最后一次,她告訴溫兆塬:“我有話對你說,你靠近一點。”溫兆塬含著熱淚俯下身聽她的遺言,她不知何時拔出了針頭,抓在手里狠狠刺向溫兆塬的眼睛。溫兆塬負氣離去,再回來時,她已經蜷縮成了僵硬的一團。
“佼佼。”溫兆塬從背后緊抱著顏佼,“你的病是怎么來的?”
顏佼側躺著,松開輕握著丈夫小臂的手,拂開臉上的頭發:“小時候落過水,大病一場之后就有了。”
“是嗎?”
“記不清了,孤兒院嘛,拖了好久才去醫院,差點把我燒傻,記不清楚小時候好多事了。”
“不,大夫說你有遺傳基因,落水只是加重了,也許之前就有呢?”
“那……這樣說來,我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要寶寶了?”
溫兆塬心里泛起一陣悲哀的麻木,無言良久。
這些年溫家也開始給毒梟牽線,這事以前溫兆塬是不讓妻兒插手的,但喪子之痛誰能去勸呢,那群亡命徒耐心尚有限度,勉強接受了顏佼代勞。意料之中的是顏佼一個柔弱的讀書人,竟然做的不錯,溫兆塬看了賬目,自己心乏神怠,也就更放手讓妻子做主。
但不久后,手下人偷偷來報告,說顏佼如今只手遮天,對以前溫兆塬都要畢恭畢敬的幾個大人物面前狂妄異常,各方都是有怨言的,他們幾次想來告訴溫兆塬這事,都被顏佼攔下了。過兩天去倉庫點貨,那邊要溫兆塬親自去,否則生意不要做了,不知道顏佼有沒有轉告。
顏佼晚上回來,溫兆塬詢問此事。他最近是意氣風發,氣色都舒展許多,舉手投足越發有艷光。
“我不是正要跟你說嗎?”美人蛇纏繞男人的身體,兩條胳膊柔若無骨,環住男人的脖子索吻,“那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嗎?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出門了,我訂個好地方,晚上出去吃飯吧,當約會好不好?”
恍惚間溫兆塬幾乎把他錯認作別人,緊緊把他摟在懷里,回答:“好。”
第二日雙方如約而至,一見面對方就上來抱住溫兆塬,說:“好兄弟,你現在深居簡出,見你一面越發難了,不跟你這小老婆鞠躬作揖,通傳都傳不到你耳朵里啊。”
顏佼在旁臉色一冷,溫兆塬笑笑:“大哥說什么笑,你要約兄弟敘敘舊,打個電話我不就來了,什么年代了,哪里還用的著通傳?”
“電話里能講的事,我還約你見面干什么?”對方冷冷獰笑,“你家務事我沒興趣,就是你家里這小婊子,說話不陰不陽,辦事不陰不陽,兌我的白粉,兩頭吃餉,這事你怎么說?”
溫兆塬一愣,顏佼倒是面色如常的,只好硬著頭皮賠笑:“等我回去查清楚一定給你個交代,這次的貨是我對過的,你放心,我們兄弟這么多年,你還信不過我?”
對方猛一把揪起溫兆塬的衣領,像要把他吃了一樣兇狠對視良久,忽然張開手抱住他,大笑道:“好兄弟,我怎么會忘了我們是什么交情,當初要不是你,我不知道在哪兒蹲大牢。剛才跟你開玩笑的,我的脾氣你還不清楚嗎?這樣吧,你把這小婊子當著我的面處理了,過去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顏佼千算萬算,沒有算到溫兆塬和這廝有過命的交情,原是打算玉石俱焚的,事到如今也等不到了,今天就算死在這里,他也要殺了溫兆塬,替父母和自己報仇雪恨。待溫兆塬走到他面前掏槍,他也按住衣兜里已經扣開保險的槍。
“佼佼,不要怪我,只怪你自己做事這么不留后路。”溫兆塬抬手把他拉進懷里,低聲道,“槍拿穩,跟我走——”話音未落溫兆塬抱著他轉身就向反方向開槍,亂槍齊發,溫兆塬抓著他的手腕往外撤,兩人一前一后回身射擊,倒有點血色鴛鴦的味道。
掏出室外開車奪路而逃,溫兆塬的兄弟們他是不管了,不在乎了,大抵也都走不了,上一次他選擇放棄顏佼,結果失去了兒子,這一次他再放棄顏佼一次,那也就什么都不剩下,更沒有活著的意義了。
但顏佼不打算真的讓他逃出生天,車子從大路拐下一條隱蔽的小路,顏佼撲過去搶方向盤。
“佼佼——你要干什么——”溫兆塬受了傷,搶不過他,“你——”
車子撞在樹上,兩人都頭上都掛了彩,顏佼解開安全帶騎身而上,狠狠揪住溫兆塬的頭發:“我要干什么?溫兆塬,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沒資格問我這個問題的人。如果不是你,我媽媽不會死,爸爸也不會被你逼著離開,病死異鄉,我也不會成了一個孤兒,要靠被你侮辱折磨換那么點錢!”
“佼佼……你……你在說什么?”
顏佼一個肘擊在他臉上,又用槍頂住他的下巴:“溫兆塬,記不起來嗎?記不起來素影是誰了嗎?也對,你這種人心里根本不配放我媽媽的名字,你這種人也不配被人記掛,因為你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渣,”顏佼喘了兩口氣,笑起來,他邪里邪氣地笑起來,真有幾分他母親的艷麗,“哦,是有的,有人記掛你,你兒子咽氣之前還叫了好幾聲爸爸。”
溫兆塬瞳孔散了散,蒼白的嘴唇間紅白相間,喃喃道:“小恩……”
顏佼親昵地摟過仇人的頭,貼近耳朵字字清晰:“你要是當時心里對我有一點點真心,他就不會死的那么慘,這都要怪你自己,你活該跟我一樣,家,破,人,亡。”
他看不見溫兆塬晃動的瞳孔,大勢已去地更加渙散,溫兆塬還想說什么,張嘴只吐出一大口血。顏佼猛地拽起他,只見他后背下方兩個汩汩冒血的彈孔,大約是逃亡時他在后面掩護顏佼中的槍,座椅下側幾乎被血浸透了。
他捧起溫兆塬無力的頭顱,聲嘶力竭道:“不——不可以,你只能死在我手里,你不準——”手心里一沉,他嘶啞的聲音低下去,幾乎是嗚咽了:“你不準死——你只能死在我手里——王八蛋——誰要你救!誰要你救!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激你嗎!溫兆塬——!”
一個細瘦的人影跌跌撞撞在矮林間奔逃,他胸前和后背都沾了血,看著十分恐怖。但好在這條捷徑沒有人會來,他暢通無阻地穿越了矮林,擦了一把汗,心一橫從山坡上溜下去。山底是海,靠海的山,都不會太高,滾下來也死不了人。
早有一只小艇在哪里等他,遠遠地見他來了,走下床迎接他。顏佼奔到艇邊,幾乎要腿軟地撲倒在地,登艇之后得到的是自由還是痛苦,他完全不知道。
小艇的馬達聲有些大,但此時也沒有挑揀的余地了,顏佼倚靠扶手緊緊望著矮山,山的影子極速地倒退遠離,布滿血絲的眼睛涌上疲憊,衣服上的血腥味讓他忍不住捂住嘴干嘔。
“這么多年不見,現在暈船了?”開船的人問。
他沒有回答,低下頭摸了摸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