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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玉芝知道她的氣性,時時勸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三當家切莫沖動。孟府那邊傳話來,讓咱們近日勿要生事,料想相爺后面還有安排,且忍耐些。”
月仙聽得多了,不耐煩道:“張口閉口相爺,我又不是他的人,做甚要聽他的!我曉得你是讀書人,還想著攀附權貴,日后求個官身,我可不想!惹惱了我,管他是什么爺,一刀結果了!”
葛玉芝被她道破心事,臉上訕訕的,陪笑道:“三當家冤枉我了,我真正是為了飛鵬幫著想。須知唯有與當官的聯手,咱們才能走得長遠,這也是大當家的意思。”
大當家索守緒和二當家沈全海視月仙如親妹,月仙對他們的話總有幾分顧忌,便也不再說什么。
官府這番動作,章衡擔心將寧月仙逼得急了,抖落出晚詞是女子的秘密,暗中提防得緊,然而直到二十,各大衙門封印,也不見任何動靜。
章衡不敢掉以輕心,打算下午便讓伏氏兄弟送晚詞出城去淥園避一避,對外只說回鄉探親了。
中午晚詞帶著年禮來到章府,與他在暖閣里飲酒,道:“這一去年后才能回城,我想下午去慈幼院看看孩子們,明日再去罷。”
章衡想了想,也不急在這一時,便答應了。
晚詞偏頭看著他,道:“晚上我要去春柳棚聽正林唱戲,你去不去呢?”
章衡哦了一聲,道:“原來不是為了慈幼院的孩子,是為了他才不肯走。”
晚詞笑道:“你到底去不去?”
章衡道:“你自己去罷,今晚大伯那邊有家宴,我不好不去的。”
晚詞知道大節下,他應酬多,忽想起自己的親人,也有不少在京城,卻是一個都不能認,不由感傷起來,面上依舊笑道:“既如此,回頭可別不痛快,與我鬧別扭。”
“我幾時與你鬧別扭?”章衡看她神色略沉,情知為何,拉了她的手道:“明日下午我便去陪你,還有個好頑的東西給你。”
晚詞好奇道:“什么東西?”
“到時候你便知道了。”
慈幼院內,一大幫孩子圍成一個圈,聚精會神地看著圈子中央的老漢表演鼠戲。老漢背負一囊,手里拿著銅鑼,腳邊放著一個木箱,箱子上扎著小小的彩漆戲臺。銅鑼一響,便有十幾只小鼠戴著假面,穿著戲服,從囊中鉆出來,爬上戲臺。
老漢打著拍子,唱道:“有介一只山歌唱你儂聽,新翻騰打扮弄聰明。也弗唱蒲鞋氈襪,也弗唱直掇海青。也弗唱……”
那些小鼠隨著曲調起舞翻騰,煞是有趣,孩子們眉開眼笑,樂不可
支。
晚詞走到這里,駐足看了一會兒,問旁邊的管事:“這是誰請來的?”
“是師姑娘,她在那兒呢。”管事抬手一指,晚詞轉過頭,見師惠卿披著銀灰色斗篷,亭亭立在一株梅樹下,便過去見禮。
師惠卿似乎沒有看見她,目光直直地穿過孩子們,落在那些賣力表演的小鼠身上。與生機勃勃的孩子正相反,她臉上帶著一種沉沉的暮氣。
晚詞走上前,作了一揖,笑道:“師姑娘很喜歡看鼠戲?”
師惠卿轉眸看了看她,唇角泛起自嘲的笑意,道:“范主事不覺得這些小鼠和我很像么?受人調教,哄人開心,替人賺錢。”
晚詞與她雖然見過幾面,并不熟悉,忽聞這等言語,怔了一怔,不知她什么意思,小心翼翼道:“姑娘冰雪聰明,蕙質蘭心,不同于一般的風塵女子,勿要妄自菲薄。”
師惠卿移開目光,嘆息道:“我們這些玩意兒,越聰明越不得出籠。
晚詞見她情緒不好,道:“姑娘可是與太子有甚不和?”
師惠卿笑了一聲,道:“范主事,你以為女人的情緒都是因為男人么?”
晚詞當然知道不是,但師惠卿是太子的相好,她為何不歡喜,本不該自己這個做臣子的多問。
師惠卿意識到這一點,低頭道:“我隨口說說,范主事你別放在心上。”
晚詞默了默,微笑道:“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但能選擇不同的活法。正所謂我命在我,不屬天地。師姑娘善良聰慧,將來一定會有個好歸宿。”
師惠卿看她一眼,也微微笑了。
晚詞道:“我帶了蹴鞠來,師姑娘會踢么?”
師惠卿柳眉一挑,道:“這有什么不會的,倒是范主事你弱不禁風,怕是接不住我的球。”
晚詞笑道:“那我們試試。”
兩人解下斗篷,扎起衣袖,就在院子里對踢。只見師惠卿頭頂,肩托,膝踮,腳踢,那個蹴鞠就像黏在她身上似的,真個花樣百出,腳法萬端,看得眾人目不暇接。
幾名管事紛紛叫好,連跟著晚詞的伏氏兄弟也忍不住喝彩。
玩了大半個時辰,兩人滿身香汗,師惠卿一腳將蹴鞠踢給孩子們,道:“你們玩罷。”
孩子們巴望了半日,歡呼著接過蹴鞠,玩了起來。
晚詞喘了兩口氣,擦了擦汗,拱手道:“師姑娘果真技藝了得,在下佩服!”
師惠卿笑道:“太子也喜歡踢球,我不過跟他學著些罷了。”
說話間,幾頂轎子落在大門外,管事出去看了看,回來道:“范大人,師姑娘,是太常寺少卿家的許安人和溫國公府的少奶奶來了。”
原來太常寺少卿潘逖與溫國公是親家,溫國公的獨子三個月前病故,溫國公夫婦外出散心去了,留下個兒媳回了娘家。
潘氏和她母親許安人樂善好施,逢年過節常來慈幼院送衣食。晚詞卻是第一次碰見她們,兩下見過禮,許安人笑道:“早聽說范大人在此教書,老身一直想見見你,今日總算如愿了。”
晚詞道:“安人矜貧救厄,積德行善,一定長命百歲。”
許安人道:“這話聽著耳熟,倒像那寺廟里的和尚,老身每回給了香油錢,他們都這么說呢。”
晚詞道:“老安人,我可沒賺您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