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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有四司,各司主事加起來有十幾個,下面的書吏便更多了。晚詞的職責是編修敕令,她這間值房原本十分寬敞,卻被歷朝歷代的法典堆滿了,古籍特有的氣味混著樟腦味,一進院門便能聞到。
除她以外,這間值房里還有一名姓彭的老主事和四名書吏,大家彼此見過,晚詞便在靠窗的空位坐下了。
云州案(上)
刑部還有一名范主事,年紀比晚詞大得多,于是大家都她小范主事。同值房的彭主事年近半百,精通刑法,晚詞有不懂之處便請教他。彭主事喜她聰明伶俐,樂得教她。晚詞隔三差五帶些蜜餞糕點孝敬他,老人家好這一口,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做了一個多月的小范主事,晚詞才發現即便同在一個衙門,她碰見章衡的機會并不多。刑部只有兩位侍郎,另一位蘇侍郎便是昔日的蘇主事,他和章衡還有姚尚書的值房在一個院子里,門口有兵士把守,等閑不得入內。
刑部還有一名范主事,年紀比晚詞大得多,于是大家都她小范主事。
同值房的彭主事年近半百,精通刑法,晚詞有不懂之處便請教他。彭主事喜她聰明伶俐,樂得教她。晚詞隔三差五帶些蜜餞糕點孝敬他,老人家好這一口,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做了一個多月的小范主事,晚詞才發現即便同在一個衙門,她碰見章衡的機會并不多。
刑部只有兩位侍郎,另一位蘇侍郎便是昔日的蘇主事,他和章衡還有姚尚書的值房在一個院子里,門口有兵士把守,等閑不得入內。
每月中旬,書吏會把新修的敕令送給章衡過目,據說章衡處理公務速度極快,且甚嚴格,若有問題,隔日便會叫人過去修改。
這日晚詞被叫過去,已是六月里了,姚尚書種的葡萄還只有小指頭大,一嘟嘟垂掛下來,姍姍可愛。
走進值房,章衡正在批閱公文,抬眼看了看她,道:“坐罷。”
晚詞坐在他對面的圓凳上,他用朱筆寫著字,一時沒有說話。屋后有一排柳樹,樹上的蟬奮力鳴叫著,知了知了,清脆的聲音穿透窗紗,此起彼伏。
章衡擱下筆,拿起日前送來的敕令,告訴她這處不妥,那處不當。晚詞面上恭敬,心想這人吹毛求疵,一如既往。
待她修改完畢,章衡又看了一遍,點頭算是滿意,吃了口茶,道:“跟我去捕蟬罷。”
晚詞一愣,道:“捕蟬?”
章衡站起身,從門后拿出兩根粘竿,道:“這些東西太吵了。”
晚詞接過一根粘竿,道:“大人公務繁忙,何須親自動手?”
章衡道:“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這話出自《莊子》,說的是孔子見老丈捕蟬,技藝嫻熟,問其故,唯專心爾。
晚詞會心一笑,與他走到屋后。這里是個過道,卻鮮有人來。熱風吹得柳絲如浪,晚詞看見蟬在樹上,卻總是粘不準。反觀章衡,一粘一個準。晚詞素來好勝,急得滿頭是汗。章衡看她仰頭站在樹下,陽光透過樹梢照得汗溶溶瓊珠瑩臉,寬大的官袍罩著瘦弱的身子,影影綽綽,虛虛實實看不清,有種別樣的誘惑。
以前不覺得,自從知道她是女兒身,怎么看都是個女子。
晚詞專心致志地對付樹上的蟬,不防他走到身后,道:“你手不穩,難怪粘不著。”說著握住了她的手。
晚詞吃驚于這么個冷冷清清的人手心滾熱,一霎時她就像被粘住的蟬,動彈不得。他胸膛幾乎貼上
她的背,她能感覺到一片暖意,渾身的血騰地一下都往臉上涌。
章衡抬著頭,瞥見她眼神驚慌,臉紅似火燒云,深感捉弄她的樂趣,假裝無所察覺,手把手地粘住一只又一只蟬。
晚詞看著他裹住自己的手,看著樹上他覆蓋自己的影子,心如天馬奔馳,呼呼風聲壓過了蟬鳴。
她舌尖抵著牙關,試了幾次,終于把話推出來:“大人,我……我自己來罷。”
章衡松開手,手心明明沒有汗,卻感覺黏糊糊的。晚詞亦是同感,定了定神,捏住被粘在竿頭的蟬,取了下來。
“麗泉,原來你躲在這兒偷閑,叫我好找。”
晚詞聽見這個聲音,嚇得手一松,蟬尖叫著向空中飛去,變成一個黑點。
章衡神情自若地轉過身,見劉密笑著走過來,指了指晚詞,介紹道:“她就是我跟你提過的范宣。”又向晚詞道:“這位是大理寺的劉大人。”
晚詞低頭作揖道:“見過劉大人。”
那日章衡離開大理寺后,劉密打探過他和羅懋堅起爭執的原因,竟是為了一個范宣,心想何至于此?又想他第一次收門生,范宣又是個出類拔萃的,格外看重也是常情。
這會兒見了正主,細細打量一番,笑道:“范主事果真是一表人才,難怪麗泉如此看重。”
晚詞道:“劉大人過獎。”
章衡看著劉密不知故人就在眼前,心中愧疚上涌,對晚詞道:“你去忙罷。”
劉密是為了一樁官司而來,犯人云州女子駱氏自幼父母雙亡,由伯父做主許嫁魯鐵匠。駱氏嫌魯鐵匠貌丑,兩個月前懷刃潛入魯家,連砍數刀,只砍下了魯鐵匠一根手指。
破案后,云州知州認為駱氏與魯鐵匠尚未完婚,故而不屬于十惡中的謀殺親夫,而魯鐵匠只被砍下一根手指,所以想免駱氏一死。
此案如今上報至大理寺和刑部,大理寺卿鐘琦和少卿羅懋堅都認為當依本朝刑律中的:諸謀殺人者,徒三年;已傷者,絞;已殺者,斬。判駱氏絞刑。
“鐘大人和羅大人讓我來問問你們的意思。”
大理寺的人都知道章衡不好相與,總讓劉密來傳話。
章衡道:“嘉佑二十六年,上有敕令,謀殺已傷,按問欲舉自首者,從謀殺減二等論。鐘大人他們不知道么?”
劉密苦笑道:“他們當然知道,可是這條敕令是呂大學士當時提議的,你也知道,他們是孟相的人。”
章衡道:“無論是誰提議,敕令乃天子之言,言出必行。既然他們不認同,那便請圣上做主罷。”
劉密無可奈何,嘆氣道:“我就知道你是這個打算。”
敕令與刑律沖突,天子對這小小的一樁官司也頗為重視,下令六月二十九日在集賢殿共議此案。太子宋允煦深知要變法,唯有讓敕令大于刑律才有可能成功,章衡也明白這個道理,這場官司他們非贏不可。
可是天子這些年對變法態度曖昧,僅靠他當年的一條敕令,章衡覺得勝算太小,必須找到更大的籌碼。
駱氏謀殺未婚夫一案在以孟相為首和太子為首的兩黨推動下,引起軒然大波。刑部每間值房幾乎都在議論此事,這日早上,晚詞走進值房,聽見一名書吏道:“有道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潑婦如此兇悍,死不足惜,有什么可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