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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衡撫摸著虎頭,抬起眼來看她,唇角掛著笑。晚詞發現他是存心嚇唬她,他明明可以提前說一聲。她板著臉從樹后繞到青石另一端坐下,拿眼瞪著他,又懼怕那只老虎,眼神有點露怯。
章衡知道她脾氣不好,偏喜歡惹她生氣,就像小時候捉弄他那丫頭氣的堂弟。他是有這么點惡劣,自己也承認。
晚詞不禁想,他若知道她是個女子,必然也得嚇一跳,屆時這張精雕細琢的臉上會露出怎樣的神情?
虎望著晚詞,一雙眼睛在日光下灼灼的亮,它一聲吼,像是晴天里起個霹靂,震得地動山也搖。
晚詞身子一抖,感覺這廝并不待見自己,八成是個母的。
章衡拍了拍它,道:“去吃罷。”
虎收斂神威,扭頭去吃地上的肉。
晚詞松了口氣,道:“它是公是母?有名字么?”
章衡道:“母的,叫九月。”
晚詞暗自呵了一聲,果然是母老虎。
“我撿到它的時候,才這么大。”章衡伸手比劃了一下,神色帶著幾許懷念,道:“養了一年多,先君便讓我放它回山里。”
晚詞心道這不是放虎歸山么?口中道:“他怕嚇到家里人么?”
章衡搖了搖頭,道:“他說養久了,它便回不去了。”
晚詞默然片刻,道:“就像草原上的馬,被送到富貴人家,養得膘肥體壯,再回到草原上也跑不動了。”
章衡瞥她一眼,打趣道:“想不到趙大少爺也明白這個道理。”
晚詞撿起一朵落花砸他,沒好氣道:“你就會門縫里看人。”
章衡道:“你瘦得像竹竿,門縫里看也差不多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晚詞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臉色微紅,嘀咕道:“你才竹竿呢。”
章衡沒有看她,從口袋里又拿出一小壇酒,拍開泥封,自顧自地喝著。
落花一朵朵墜下,酒香在林子里彌漫開來,混著花香,草木清香,像一爐上好的香。這片林子都變成了香爐,乳白色的霧氣便是香爐里噴出來的煙,人在里面,與世隔絕,杳杳冥冥,不久便感到微醺。
虎吃完了肉,便縱身跳上大青石,橫亙在晚詞和章衡中間。
晚詞想到家里的虎皮褥子,微微笑道:“聽說被
虎吃了的人會化為倀鬼,只有替虎尋到下一個人,才能去投胎。于是有倀鬼在山路上拋撒衣物,誘人拾取,漸近虎穴,做了點心。”
虎不知聽懂沒有,眈眈相向。
章衡道:“這世上哪有什么鬼,不過是山間的行人被虎拖回洞穴,行李一路拋撒,后人看到這情形,便編出這樣的故事。我聽過一個倀鬼的故事,更有意思。黃某行于山中,忽遇倀鬼,拿張虎皮蒙到他身上,他便成了虎。如此過了三四載,他搏食人畜野獸無數,心里很不情愿,卻身不由己,不吃也要吃。于是他趁機溜到一座廟里,躲了好久,虎皮才慢慢褪掉。”
“可是一日偶出廟門,那些倀鬼又拿著虎皮等他,他從此嚇得不敢再出廟門一步。你說這人像誰?”
晚詞搖了搖頭,章衡道:“傻瓜,這人不就是孟相么!他如今想收手,底下的人卻不容他收手,很多事他不想做也得做。可是世間沒有一座廟讓他躲,將來還不知怎樣呢!”
晚詞聽得變了臉色,道:“這些話你對我說不要緊,若教旁人聽見,毀了前程都是輕的!”
章衡看她片刻,扭過頭笑道:“我并不曾對旁人說過,我知道你好清高,不愛搬弄是非。”
晚詞怔住了,手攥著一朵落花來回揉搓,花汁染紅了掌心,日光照得臉發燙。她將一團殘花扔在地上,站起身道:“我去采藥了。”
在附近轉了一圈,采了些白薇紫草,還有一把野花。走回來,章衡酒已吃光了,躺在大青石上,頭枕著虎身,用帽子蓋住上半邊臉,似乎睡著了,湖色的衣袖垂落,如水流瀉。那虎也暝目作睡,懶洋洋的樣子,很是溫順。
晚詞想到那句詩: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
倘若真有山鬼,大約便是這般模樣罷。
她腳步輕移上前,迎著光,看他臉上有一層淡淡的絨毛,檀色的薄唇酒水未干,澤光瀲滟,瘦削的下巴像官窯燒制的甜白瓷,瑩然有剔透之感。
他的英氣都在額頭眉眼間,遮住了這部分,竟婉然如女子。
晚詞坐在一旁,歪著頭想章衡穿女裝的模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恐驚醒他,忙捂住嘴。
她在閨閣中除了湘痕,向來沒什么朋友,在國子監短短月余已有好友二三,同窗若干,大家整日熱熱鬧鬧,辰光過得飛快。
等到明年,大家都做了官,她該怎么辦呢?
晚詞心里知道答案,左不過是嫁人,守著一方庭院了此殘生,和坐牢無什區別。丈夫就是那牢頭,遇上知心的,日子便好過些。
她低頭編著花籃,恨不能將煩惱絲都編進去。
章衡忽道:“你一會兒笑,一會兒嘆的,在想什么?”
原來他醒著,晚詞吃了一驚,方知自己在嘆氣,心虛地看他一眼,見他沒有拿下擋著眼睛的帽子,安心了些,道:“我在想……若是女子也能做官便好了。”說完這話,心跳驟然變快。
章衡道:“你一個男人為何做如此想?”
晚詞道:“我是替我堂妹可惜,論聰明才智,她遠勝于我,若她也能做官,方不辜負天地生才之心。”
章衡不作聲,晚詞只怕自己的心跳聲太響,被他聽見,用藥鋤敲著地上的樹枝,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過了半晌,章衡嘆了聲氣,道:“說的也是,天下多少才女都拘于閨閣,實在可惜。倘若女子也能讀書做官,依靠自己謀生,很多慘案便不會發生了。”
晚詞不想他一個真男子能說出這番話,竟像是從自己心窩里掏出來的,怔怔地看著他,眼中一熱,兩滴淚水打在手背上,忙掉過頭去悄悄地擦拭。
章衡坐起身,戴好帽子,見日已偏西,與九月告別。兩人走回拴馬處,并轡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