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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一動,噤聲躲過一旁,待那人去了,走上前,也不顧腌臜,就蹲在地上徒手把剛填上的坑給挖開了。一個沾滿泥水,四四方方的油紙包躺在坑里,韓裁縫拿起來掂了掂,硬邦邦,沉甸甸的。
揭開油紙,是一個嚴絲合縫的皮匣子,這里面必定是財物!韓裁縫興奮地打開匣子,幽冷月光下,一張傷口縱橫,皮肉外翻的女人臉正對上他的視線。
“啊!”一聲驚叫,晚詞從夢中醒轉,坐起身,只覺背心冰涼。
睡在外間的繡雨急忙下床,點起燈,走到床邊掀起帳幔,道:“小姐夢魘了么?”
晚詞望著她,點了點頭,道:“沒事,我沒事。”
繡雨見她兩腮泛紅,滿頭是汗,摸了一把,有些發燙,又摸了摸身上,也是滾熱,寢衣都汗透了,道:“只怕是受了風寒,婢子去叫人請大夫來罷。”
晚詞道:“不必麻煩了,驚動了老爺,都不得安寧,明早起來再看罷。”
繡雨拗不過她,只得拿了衣服給她換上,蓋好被子,讓她睡了。次早起來,身子發沉,頭暈鼻塞,捱不過,到底還是驚動趙公,請了大夫來,說是著了風寒,開了兩劑藥。晚詞將藥方看過,點頭讓丫鬟去煎。
趙公叮囑她在家歇著,不要出門,便應邀去了太子府上。晚詞吃了藥,出了回汗,到中午覺得好多了,再三坐不住,換了衣服,乘車往國子監去。
走到率性堂,只聽里面人聲嘈雜,鬧哄哄的,晚詞以為又有人在打架,卻見兩個公人押著一名學生往外走,其他人圍在廊下指指搠搠。定睛細看,那被押走的學生竟是常云間,他神色驚慌,彷徨四顧,像一只誤入狼窩的羔羊。
蔣司業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愛莫能助的神情。晚詞在人群中找到劉密和章衡,疾步走過去道:“這是怎么回事?他們抓他去作甚?”
她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章衡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清楚。”看向她,又道:“你生病了?”
晚詞瞪他一眼,罪魁禍首。
章衡感到冤枉,道:“你自己要淋雨,與我何干?”
劉密道:“你們昨日在一起?”
晚詞道:“我昨日上山采藥,碰巧遇到了他,我們去寶珠禪院避雨,豈料那里有一具無頭女尸,好不嚇人!害我昨晚做夢,還夢見她的頭呢!”
章衡不知她為何要隱瞞上山是為了給自己報信這一節,但也沒有多話。
劉密看了看他,道:“那麗泉昨日也淋雨了么?”
章衡道:“我帶了油衣,他趙大少爺不肯紆尊降貴和我共用,便淋雨受風寒了。”
晚詞聽他還挖苦自己,磨著后槽牙,恨不能打他一拳。
劉密眼波微動,透出些笑意,道:“商英比我們小,又生得瘦弱,麗泉你該讓著他些。”
章衡道:“那下次你讓給他罷。”
劉密嘆了口氣,無話可說。晚詞將包好的油衣往章衡懷里用力一塞,頭也不回地進了課室。蔣司業把學生們都趕回去上課,有幾個好打聽的湊上前,問常云間為何被抓,蔣司業板著臉不肯透露。
那幾個不死心,又鼓動晚詞去問祭酒,晚詞與常云間無甚交情,又見蔣司業諱莫如深,想來自有不便說的緣故,便沒有去。
聽了一下午圣人之道,她攛掇著章衡帶她去找蘇主事打探無頭女尸案的進展。章衡叫她纏不過,只得答應了。
劉密見他們要去找蘇主事,道:“常家是我們坊間的鄰居,常大夫醫德隆重,云間出了事,他二老必然多受驚慌,你們順道也問問云間的事罷。”
酉牌時分,蘇主事通常已經回家了,章衡帶著晚詞來到蘇府,說是府,其實只是一間位置偏僻的院子。京師米珠薪桂,地價更是昂貴,蘇主事一個五品官,俸祿微薄,家境一般,只能如此了。
晚詞看著寒酸的院門,道:“這位蘇大人還真是清廉。”
蘇主事穿著便袍,正和妻兒在瓜藤架下吃晚飯,聽見敲門聲,自己去開了門,見章衡領著一名臉生的清秀少年站在門外,道:“這位是誰家的小公子?”
章衡道:“他就是昨日和我一道發現尸體的趙琴。”
晚詞行禮作揖,蘇主事眼睛一亮,忙道:“原來是趙祭酒家的公子,不必多禮,快進來坐罷。”
因是兩個少年,蘇主事的夫人倪氏便沒有回避,聽說是趙祭酒家的公子,倪氏也十分殷勤,將十歲的兒子趕回屋里,拿了一壇酒出來,笑道:“粗茶淡飯,兩位公子怕是吃不慣,奴再去買些菜來下酒罷。”
蘇主事點點頭,章衡和晚詞再三再四推辭,倪氏還是去了。
客套了幾句,晚詞道:“蘇大人,不知那具無頭女尸的身份可有眉目了?”
蘇主事道:“常云間是你們的同窗,你們不奇怪他為何被抓么?”
章衡道:“難道與此案有關?”
蘇主事道:“今早有個姓韓的裁縫進城來報案,說他昨晚看見有人在田里埋人頭。那片田是常家的,那顆人頭正是那具女尸的。”
趙章二人皆吃驚不小,常云間自負才高,性情有些孤僻,莫說晚詞,就是章衡對他也不甚了解,但回想他被抓走時的樣子,似乎并不知情。
章衡道:“他有何動機?”
蘇主事神情曖昧起來,道:“我們的人在他房中搜出了幾封信,你們猜是誰寫給他的?”
章衡道:“別賣關子了,快說罷。”
蘇主事道:“是孫尚書家的大小姐。”
“什么!”晚詞驚得站起身,睜圓了雙眼,難以置信道:“他們怎么會認識?”
章衡和蘇主事見她反應如此強烈,不免詫異。想了想,章衡心中了然,孫趙兩家走得近,趙琴對孫小姐多半早已心生愛慕,眼下得知佳人心有所屬,如何受得了?一會兒是堂妹的貼身丫鬟,一會兒是堂妹的閨中密友,這廝還真是個風流種。
章衡有點不屑,又有點同情,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不必大驚小怪的。”
晚詞怔怔地看著蘇主事,沒聽見他說了什么。湘痕性子安靜,循規蹈矩,與男子私下來往這種事,她怎么做的出?自己與她情同手足,無話不談,為何她有了意中人卻不告訴自己?
驚疑打頭,失落隨后,種種情緒交織在她臉上,倒很像那情場失意的人。
蘇主事畢竟是過來人,心中也自以為明白了,暗自嘆息,想安慰這少年幾句,又怕戳到其痛處,只好繼續談案子。